柏林东南郊,七月十一日,上午九时四十七分。
林推开新指挥部厚重的铁门时,墙上的老式日历刺眼地映入眼帘——七月十一日被红笔圈出,一条红线连接到八月十五日,旁边用德文写着:剩余37天。
房间里弥漫着烟草、旧纸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约吉希斯站在巨幅柏林地图前,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也没回头。
“你迟到了十二小时。”
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从基尔到柏林,正常车程六小时。”
“发生了什么?”
“我们没走基尔,基尔港的审查很严,我们绕了道。”
林将行李放在墙角,那里已经堆着几个皮箱和文件袋——显然,转移的准备早已开始。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约吉希斯终于转过身。
这位内卫部首脑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瘦,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莫斯科的成果?”
他直接问。
林从怀中取出密封的文件袋,但约吉希斯推过来另一叠纸张。
“先来看看这个。”
伪装成纺织厂仓库的地下指挥部里,林终于见到了完整的数据报表。
当约吉希斯将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每份都像判决书:
“第一,《政府补偿清单》执行进度。”
约吉希斯的声音毫无起伏,“魏玛移交委员会每天换一个借口。”
“昨天的理由是:‘负责图纸归档的前帝国工程师生病了。’”
林翻看详细记录。
清单上他亲自拟定的条款被用红笔标注着拖延理由:
粮食:“运输车队需协调军用铁路时刻表”(已拖延9天)
机枪生产线:“设备拆卸需专业工程师,目前人手不足”(已拖延14天)
技术图纸:“前帝国专利局档案混乱,需时间整理”(已拖延17天)
每一条拖延,都伴随着马克汇率的下跌。
林看向墙上的汇率黑板:
“他们在等。”
林放下文件,“等马克跌到100兑1美元时,就会说:‘看,你们坚持要的实物我们实在筹措不来,按协议我们可以用马克等值支付。’”
“然后用一堆废纸打发我们。”
卢森堡推门走入:“工人们已经开始察觉了。”
“昨天面包店发生冲突——店主不收马克,只收实物或美元。”
“工人拿着刚发的工资买不到面包。”
“这正是魏玛政府要的。”
跟随而入的李卜克内西脸色阴沉,“制造生活困难,然后把责任推给我们:‘是德共坚持要实物,才导致补偿无法落实。’”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第二份文件。”
约吉希斯推过另一叠纸,“柏林物资实况。”
“按当前消耗速度:粮食够42天,但前提是配给制能维持。”
“问题在于……”
他翻到最后一页:“黑市价格。一公斤黑麦面包:官方价08马克,黑市价35马克。”
“普通工人日工资约15马克,只够买四公斤黑市面包。”
格特鲁德快速计算:“也就是说,如果完全依赖市场,一个三口之家每天食物开支就需要至少10马克,占收入三分之二。”
“这还不算房租、燃料、衣物。”
“所以配给制不能停。”
林说,“但配给制的粮食从哪里来?”
“我们自己的储备只够37天,魏玛政府拖延交付……”
“这就是第三份文件。”
约吉希斯的声音更低了,“开姆尼茨方案可行性评估。”
地图上,从柏林到开姆尼茨的路线被标出三条:
第一是铁路主线,最快,但检查站多。
第二是公路支线较隐蔽,但运力有限。
第三是水路转运最慢,但可批量运输物资。
“汉克小组最新报告。”
约吉希斯指着萨克森地区,“他们在开姆尼茨三家机械厂建立了基本信任,能提供初期掩护。”
“当地地下组织有约三百人,但缺乏资金和物资。”
“最关键的是——”
他抬头看向林:“他们问:如果柏林转移过去的人员需要粮食,从哪里来?”
“萨克森农业区有产出,但需要硬通货购买。”
“而我们……”
“我们手里马克在快速贬值。”
林接话,“所以必须在贬值到临界点前,完成两件事:”
“第一,从魏玛政府手里尽可能逼出实物;”
“第二,建立自己的地下补给渠道。”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两个标题:
“首先,是从政府那拿到最大程度我们应得的物资。”
“成立专门小组,每天到移交委员会“上班”,公开记录每项拖延。”
“联络中立媒体,报道“柏林工人应得补偿被恶意拖延”。”
“在工人委员会中公布实情,但要强调:“我们仍在争取,避免绝望情绪蔓延”。”
“其次,是转移人员。”
“第四批,也就是最后留守的,八月十四日日出发。”
“每批次不超过两百人,混合不同路线。”
林转身,“约吉希斯,内卫部需要为每条路线准备三套掩护方案。”
“已经在做。”
约吉希斯点头,“但资金问题……”
林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密件——列宁在莫斯科最后时刻交给他的。
不是现金,而是一份清单:
瑞士银行保险箱凭证(编号17-23),属于前沙俄贵族资产
苏俄政府签发的“国际艺术品交易许可”(可用于特定渠道变现)
一批珠宝和古董的照片及鉴定文件。
“这些不能公开变现,但可以通过特定渠道换成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说,“格特鲁德,你负责这件事。找可靠的中介,优先换三种:黄金、药品、工业钻石。”
工业钻石——机床刀具的关键耗材,未来地下兵工厂的命脉。
格特鲁德郑重接过文件:“需要时间。而且……有风险。”
“如果被魏玛情报部门发现我们在变卖资产……”
“所以必须隐秘,必须分散。”
林说,“在不同城市,通过不同中间人。宁”
“愿价格低一点,也要安全。”
卢森堡走到窗前。
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可以看到纺织女工们正在院子里短暂休息。
她们吃着简单的午餐,交谈着,笑着——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倒计时中。
“最困难的是如何告诉她们。”
卢森堡轻声说,“告诉那些信任我们的工人:三十七天后,柏林将不再是红色柏林。”
“而他们应得的补偿,可能永远等不来。”
李卜克内西突然说:“那就不要‘告诉’。”
“要‘展示’。”
所有人看向他。
“展示什么?”
“展示开姆尼茨。”
李卜克内西走到地图前,“不是把人员秘密转移过去就完了。”
“要在那里真正做出成绩——工人管理的工厂恢复生产,生活条件改善,新的工人委员会运作良好。”
“然后把消息传回柏林。”
他目光炯炯:“让柏林的工人们看到,我们不是逃跑,是开辟新根据地。”
“让那些拿到废纸一样马克的工人看到,在开姆尼茨,实物补偿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工厂、机器、工作岗位。”
“这需要时间。”
皮克说。
“所以我们更要快。”
林接话,“不仅转移要快,在开姆尼茨的建设也要快。”
“第一批人员抵达后,两周内必须让至少一家工厂恢复生产,一个月内要有明显改善。”
他看向约吉希斯:“汉克小组能做到吗?”
“如果给他们足够的资源和技术人员,可以。”
约吉希斯回答,“但需要从柏林抽调精干力量。”
“特别是……”
他顿了顿:“古德里安那样的技术专家。”
“他在临时军工厂的工作证明,他不仅能设计坦克,也懂生产管理。”
“古德里安交给我。”
林说,“今天下午我就去见他。”
“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墙上的日历。
七月十一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我们需要立刻启动两件事。”
“第一,成立物资追索小组,今天下午就去移交委员会‘上班’。”
“第二,开始第一批转移人员的筛选和准备。”
卢森堡最后拍板:“同意。”
“物资追索由瓦尔特负责,配三名懂法律和会计的同志。”
“转移准备由约吉希斯和林负责。”
“我和李卜克内西负责柏林内部的解释工作——不是正式宣布,而是通过工人委员会渠道,逐步释放信息。”
“释放什么信息?”
“三点。”
卢森堡竖起手指,“第一,魏玛政府正在恶意拖延实物补偿;”
“第二,我们不会放弃争取,但必须做最坏准备;”
“第三,无论柏林发生什么,德国革命不会停止。”
她的声音坚定起来:“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可能暂时离开柏林,但斗争会继续。”
“在萨克森,在鲁尔,在全德国。”
会议结束了。
众人分头行动。
林走出会议室时,约吉希斯跟上来:“古德里安现在在临时军工厂的质检车间。”
“需要我安排警卫吗?”
“不用。”
“我一个人去。”
林说,“有些话,人越少越好说。”
“需要带什么?”
林想了想:“把我那份《浅论装甲集群突击战术》的手稿带来。”
“还有……开姆尼茨机械厂的设备清单。”
约吉希斯点头离开。
林独自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纺织机的规律轰鸣。
三十七天。
不,实际上更短。
因为马克的贬值速度正在加快。
可能三十天后,柏林的经济秩序就会开始崩溃。
到那时,转移将更加困难。
他走到通讯室,口述了今天第一封加密电报,发往开姆尼茨汉克小组:
“第一批种子五日内启程。”
“准备土壤、水源、阳光。”
“另:急需建立地下采购渠道,清单附后。”
“优先实物,拒收马克。”
电报员开始发报。
嘀嗒声在狭小房间里回响。
窗外,柏林夏日的阳光正好。
但林知道,这座城市上空,经济的风暴正在聚集。
而他们必须在风暴完全降临前,把能保存的一切,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开姆尼茨,萨克森的工业心脏,将是他们新的战场。
不仅是军事的战场,更是经济的战场,技术的战场,生存的战场。
而现在,他要先去说服一个关键人物——一个能在这个战场上发挥重要作用的前国防军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