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同一营地。
进攻命令在清晨下达:第17团三营要向匈牙利红军在山脊上的一个阵地发起冲锋。
命令简单粗暴——拿下那个制高点,不惜代价。
康斯坦丁所在的排在第二攻击波。
当第一波士兵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时,第二波士兵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听着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恐惧和绝望。
“我不去。”
米哈伊突然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我不去送死。”
“你说什么?”
排长走过来,脸色铁青。
“我说我不去。”
米哈伊站起来,尽管双腿在颤抖,“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那个阵地有重机枪,有迫击炮,我们冲上去就是靶子。”
“这是命令!”
排长吼道,“你想当逃兵吗?”
“如果当逃兵能活下来,那我当!”
米哈伊的声音也提高了,“至少我父亲还需要有人照顾!”
“如果我死了,他怎么办?饿死在布加勒斯特的街头?”
周围的士兵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在闪烁。
排长拔出手枪:“我最后说一次,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康斯坦丁站了起来。他没有看排长,而是面对其他士兵:“米哈伊说得对。”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而屠杀的目的,不是保卫罗马尼亚,是为了某些人的政治野心和商业利益。”
“你闭嘴!”
排长将枪口转向康斯坦丁。
但康斯坦丁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想想你们的家人。”
“想想他们为什么挨饿,为什么失业,为什么受尽苦难。”
“然后想想,你们死在这里,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惊恐的脸:“我有个提议。”
“我们不冲锋,但也不撤退。”
“我们就在这里,占领这片区域,然后……要求谈判。”
“谈判?”
排长冷笑,“和谁谈判?匈牙利人?”
“和任何愿意听我们说话的人。”
康斯坦丁说,“我们可以提出条件:”
“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战争,让我们回家,把军费用来救济饥饿的人民,让工厂恢复生产,让土地回到耕种者手中。”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这个绝望的时刻,在这个前线的边缘,在某些士兵心中,它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支持。”
瘦高士兵第一个站起来。
“我也支持。”
又一个士兵。
“还有我。”
很快,整个排——除了排长和两个铁杆追随者——都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武器对准军官,只是静静地站着,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排长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枪在手中颤抖。
但他知道,如果他开枪,可能引发更大的反抗。
而远处,匈牙利的阵地就在那里,机枪枪口对着这边。
僵持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最终,排长放下手枪,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会后悔的,军法处会处理你们所有人。”
但他没有进一步行动,而是转身离开,向营部方向跑去——大概是去汇报。
他离开后,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做了不敢想象的事——公开违抗命令。
“现在怎么办?”
有人小声问。
康斯坦丁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如果处理不好,可能整个排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甚至被当场处决。
“我们需要组织起来。”
他说,“选出代表,制定清晰的要求,然后……和上级谈判。”
“和谁谈判?营长?团长?”
“他们只会把我们当叛乱分子镇压!”
“那就找愿意听的人。”
康斯坦丁说,“匈牙利红军那边……也许愿意听。”
营地陷入死寂。
和敌人谈判?这几乎是叛国。
但康斯坦丁继续说:“国际工人志愿队就在对面。”
“他们的指挥官据说很开明,愿意和普通士兵对话。”
“我们可以派一个代表团,打着白旗过去,说明情况。”
“那太危险了!他们可能会直接开枪!”
“也可能不会。”
康斯坦丁说,“因为我们的诉求,和他们为之奋斗的理想,也许有共通之处。”
他看向米哈伊:“你愿意去吗?作为士兵代表?”
米哈伊脸色苍白,但咬了咬牙:“我愿意,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我也去。”
瘦高士兵说。
“还有我。”
老兵竟然也举起了手——这个在军队待了十五年的老兵,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康斯坦丁点头:“好。”
“三个人,打着白旗,只带一面罗马尼亚国旗,我去准备白旗。”
他撕开自己的衬衣,用树枝做旗杆,制作了一面简易的白旗。
然后,他写了张纸条,用油布包好,交给米哈伊:“如果见到国际工人志愿队的指挥官,把这个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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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一些信息。”
康斯坦丁没有多解释,“会帮助你们对话。”
实际上,纸条上写的是罗马尼亚共产党前支部的暗号和简短的介绍,以及关于罗马尼亚军队内部士气低落、可能发生兵变的分析。
这是向国际同志传递的重要情报。
上午九点三十分,三人代表团打着白旗,走出阵地,走向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
雪地上,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渺小而坚定。
康斯坦丁和其他士兵留在阵地边缘,紧张地注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二十分钟后,代表团消失在匈牙利阵地的战壕中。
等待。
一个小时后,代表团没有回来。
两个小时后,依然没有动静。
有些士兵开始动摇:“他们是不是被枪毙了?”
“也许我们该撤退……”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远处突然升起一面红旗——不是白旗,是红旗。
在红旗旁,三个人影重新出现,正在往回走。
他们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后,匈牙利阵地上,有士兵站起来,向他们挥手告别——不是敌对的动作,更像是……致意。
米哈伊第一个回到阵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他们接待了我们。”
“国际工人志愿队的指挥官是个德国人,叫汉斯·迈尔,以前是德国军队的少校。”
“他看了你的纸条,然后和我们谈了很久。”
“谈了什么?”
康斯坦丁问。
“他同意暂时停火,给我们时间整顿。”
“他还说……如果我们真的想改变,他们可以提供帮助。”
“不是军事上的,是……”
米哈伊顿了顿,“是思想上的。”
“他们有一些小册子,一些报纸,愿意提供给我们。”
瘦高士兵补充:“迈尔少校还说,如果罗马尼亚士兵真的拒绝为压迫者打仗,可以放下武器,到他们那边去。”
“他们保证按战俘待遇,不会伤害我们。”
这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士兵中传开。
放下武器?投奔敌人?
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另一方面……继续留在这里,要么死于下一次冲锋,要么被军事法庭审判。
康斯坦丁知道,这是他等待已久的转折点。
“我们投票吧。”
他提议,“匿名投票。”
“每个人写下自己的选择:继续战斗、原地待命、还是……寻求匈牙利红军的庇护。”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接受。”
没有人反对。
纸片被分发下去,士兵们背对背写下选择,投入一个空饭盒。
康斯坦丁和两个士兵代表负责计票。
结果出乎意料:二十七人投票,三人选择继续战斗,九人选择原地待命,十五人选择寻求庇护。
超过半数的人,选择了第三条路——一条危险但可能通向新生的路。
康斯坦丁将结果公布后,营地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重大决定,意味着他们将成为罗马尼亚军队中的“叛徒”,但如果成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米哈伊问。
“今晚。”
康斯坦丁说,“天黑后,我们分成小组,悄悄越过战线。”
“带上所有能带的物资,但留下武器——我们不是去打仗的。”
计划迅速制定。
夜幕降临时,二十七名罗马尼亚士兵——包括康斯坦丁在内——将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行动:
不是进攻敌人,而是投奔敌人,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理想。
黄昏时分,康斯坦丁站在阵地边缘,望着匈牙利红军的方向。
他想起组织交代任务时说的话:“你的使命不是杀敌,是在敌人心中种下革命的种子。”
现在,种子不仅种下了,而且开始发芽。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不知道这些士兵的未来会怎样,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如何。
但他知道一点:
当人们开始质疑这场战争到底为什么而战时,这场战争本身就已经失败了。
而革命,往往就从这样的质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