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东部前线,喀尔巴阡山北麓,1919年11月24日。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第17团三营营长安东内斯库少校带着一个排的宪兵,跟随着脸色铁青的排长巴塞斯库,穿过泥泞不堪的小路,来到了那个本该有二十七名士兵驻守的前沿阵地。
阵地空无一人。
篝火的余烬早已冰冷,散落的饭盒、空罐头、还有几件被遗弃的破旧军大衣散落在战壕里。
在阵地最显眼的位置,用石块压着一张纸条。
巴塞斯库颤抖着手捡起纸条,递给安东内斯库少校。
少校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挑衅:
致罗马尼亚军队指挥部:
我们——第17团三营二排全体士兵——拒绝继续这场不义的战争。
我们不是为了保卫祖国而战,而是为地主和资本家的贪婪流血。
当我们家人在国内挨饿时,政府却把粮食和钱财变成子弹,送到这遥远的山区来屠杀匈牙利兄弟。
我们选择放下武器,但不是投降。
我们寻求匈牙利红军的庇护,因为他们与我们——工人和农民的儿子——有着共同的敌人。
在我们离开前,我们毁坏了所有重武器。
不必追击,因为那样只会让更多罗马尼亚母亲失去儿子。
如果有一天,罗马尼亚的工人和农民需要真正的解放者,我们会回来。
——27名不愿再做炮灰的士兵
安东内斯库少校的脸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涨红。
他的手剧烈颤抖,纸条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二十七人……”
他喃喃道,“整个排……集体叛逃……竟然都跑路了?”
“我警告过他们!”
巴塞斯库尖声喊道,试图推卸责任,“我昨天就警告过,那个佩特雷斯库在散布危险思想!他蛊惑了所有人!”
安东内斯库少校猛地转身,一记耳光抽在巴塞斯库脸上:“那你为什么不早报告?!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我……我以为……”
巴塞斯库捂着脸,语无伦次。
“你以为?你以为?!”
安东内斯库吼道,“现在整个排投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宪兵队长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少校,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如果消息传开……”
“封锁消息!”
安东内斯库立刻下令,“所有人听令:就说这个排在夜间战斗中全部牺牲!”
“不许提叛逃,明白吗?!”
“是!”
宪兵们齐声回答。
但封锁消息的企图,在这条蔓延数十公里的战线上,注定是徒劳的。
……
消息像山风一样沿着喀尔巴阡山脉传播,速度比任何正式军报都快。
中午时分,距离事发地十五公里的第22步兵团阵地。
几个士兵蹲在战壕里,趁着军官不注意悄悄交谈:
“听说了吗?17团那边,整个排投奔匈牙利人了。”
“胡说八道吧?”
“真的!”
“我表兄在17团当炊事兵,他说今天早上宪兵把整个营地都封锁了,但有人看到匈牙利那边升起了一面白旗,然后是罗马尼亚国旗和红旗并排挂在一起。”
“我的上帝……”
“他们说,那些投过去的人不仅没被杀,还被当客人对待。”
“匈牙利红军给他们吃的,还让他们写信回家报平安。”
战壕里陷入沉默。
每个士兵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叛逃者真的得到了善待,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挨饿受冻?
下午,消息传到了更远的第9步兵团。
这一次,版本已经升级为:“有五十个罗马尼亚士兵集体起义,匈牙利红军为他们举行了欢迎仪式,还承诺帮助他们推翻布加勒斯特的资本家政府。”
夸张,但符合绝望中人们的幻想。
傍晚,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罗马尼亚第三步兵师的防线。
师部下达了严令:禁止谈论任何关于“叛逃”的谣言,违者军法处置。
但高压之下,暗流涌动。
……
11月25日夜,喀尔巴阡山区下起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在距离康斯坦丁叛逃地点三十公里的一处前沿哨所,八名罗马尼亚士兵围坐在狭窄的掩体里。
外面风雪呼啸,掩体内只有一盏煤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
“我收到家信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说,手中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我母亲病了,没钱买药。”
“我姐姐……她为了给家里买面包,去了布加勒斯特的妓院。”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经历过类似的时刻——收到家信时的喜悦,很快被信中描述的残酷现实击碎。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另一个士兵问,声音嘶哑,“为那些把我们家人逼上绝路的人打仗?”
“我听说,”第三个人压低声音,“昨天东边又有十几个人过去了。”
“不是整个单位,是夜里悄悄走的,匈牙利人那边有接应。”
掩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如果有人想去……”
第一个士兵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什么,“我知道一条小路。”
“夜里走,天亮前就能到匈牙利人的阵地。”
“你疯了?被发现就是枪毙!”
“留在这里就不会死吗?”
年轻士兵反问,“昨天进攻时,我们连死了多少人?二十一个!而那座山还在匈牙利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坚定:“我决定了。”
“天亮前,我会走,有人愿意一起吗?”
沉默。
然后,一只、两只、三只手缓缓举起。最终,八个人中有五人举起了手。
当夜凌晨三点,五名罗马尼亚士兵背着仅有的个人物品,沿着一条猎人小道,消失在风雪中。
他们没有毁坏武器——那是他们谈判的筹码。
他们带走了所有能带的食物和弹药。
第二天早上,哨所只剩下三人。
排长发现后暴跳如雷,但为时已晚。
他不敢上报——连续两起叛逃事件发生在他的防区,足够他被送上军事法庭。
所以他选择隐瞒。
就像许多其他军官一样。
雪崩开始了。
……
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国防部大楼,11月28日。
会议厅里烟雾弥漫,长桌两侧坐着两派泾渭分明的人。
一侧是穿着笔挺军装的军方高层,另一侧是文官打扮的政府要员。
气氛紧张得像是随时会爆炸。
“必须立刻停战!”
“我们的外汇储备已经见底了!”
“协约国已经明确表示,必须遏制共产主义在匈牙利的蔓延。”
“协约国?”
外交部长讽刺道,“法国人自己国内都有罢工,英国人忙着处理爱尔兰问题,美国人早就撤了。”
“他们只是嘴上说说,真正流血花钱的是我们!”
“这是战略问题!”
阿韦雷斯库坚持道,“如果匈牙利革命成功,下一个就是捷克斯洛伐克,然后是波兰,最后会蔓延到罗马尼亚!”
“我们必须建立防火墙!”
“防火墙?”
米哈拉凯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将军,你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吗?”
“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顿冷饭,药品短缺,冬装不足!”
“我收到的报告显示,冻伤减员已经超过战斗减员!”
“再这样下去,不用匈牙利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崩溃了!”
“过去一周,非战斗减员达到一千二百人。”
“其中,确认的逃兵有……一百八十七人。”
会议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百八十七人?”
阿韦雷斯库皱眉,“这还在可控范围——”
“这只是确认的!”
普雷赞打断他,“实际数字可能是这个的三倍、五倍!”
“许多军官不敢上报,因为他们害怕担责!”
“将军,我们的前线正在从内部瓦解!”
财政部长立刻说:“立刻开始撤军谈判。”
“通过中立国向匈牙利政府——无论是库恩·贝洛的苏维埃政府还是其他什么政府——传递停火意向。”
“我们不需要胜利,只需要体面地退出这场战争。”
“懦弱!”
阿韦雷斯库怒道,“这会助长国内共产主义者的气焰!”
“布加勒斯特和克卢日的工人已经在罢工,如果让他们知道前线撤军……”
“如果让他们知道前线士兵在成批叛逃,情况会更糟!”
普雷赞厉声道,“将军,现实一点!我们的军队已经打不下去了!”
争论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军方坚持必须维持前线,至少要等到明年春天再做打算;
文官集团则要求立即止损。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上尉军衔的通讯官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握着一份电报。
他甚至忘了敬礼,直接冲到国防部长面前:
“部长阁下!紧急军情!来自……来自前线……”
“冷静点!”
普雷赞呵斥道,“说清楚!”
上尉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第11步兵团……第11步兵团……兵变了!”
会议室瞬间死寂。
“什么?”
阿韦雷斯库第一个反应过来,“哪个单位?多少人?”
“整个团……”
上尉几乎要瘫倒,“第11步兵团三个营……全部……”
“他们在今天凌晨扣押了所有军官,然后……然后派代表与匈牙利红军和国际工人志愿队进行了谈判……”
“谈判?”
普雷赞猛地站起,“谈判什么?!”
上尉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说:“他们宣布……宣布拒绝承认布加勒斯特政府的合法性……”
“宣布……要打回罗马尼亚……建立一个属于工人、农民和士兵的……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会议厅炸开了锅。
“不可能!”
阿韦雷斯库咆哮道,“一个整团?!三千人?!这绝对不可能!”
“电报……电报在这里……”
上尉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普雷赞抢过电报,快速阅读。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苍白,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电报是第11步兵团所在的第4师师长亲自发来的,用词绝望:
“今晨5时,第11步兵团在团长斯特凡内斯库中校率领下全团哗变。”
“哗变部队扣押我军派驻该团的15名军官及政工人员,并破坏通讯线路。”
“据侦察,该团已与匈牙利红军及德国国际志愿队接触。”
“哗变部队打出口号:‘不为资本家流血’‘打回布加勒斯特,建立工农罗马尼亚’。”
“目前该团已控制卡林卡山口要道,我军东西两翼部队已被分割。”
“局势已失控,请求紧急指示。”
普雷赞缓缓放下电报,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传来:
“是真的,第11步兵团……全团叛变,三千人。”
财政部长瘫坐在椅子上。
外交部长捂住了脸。
首相马吉罗曼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
而阿韦雷斯库将军,这位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危机的老将,此刻也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个信息:
一个整团,不是几十人的小规模叛逃,是成建制、有组织、有政治纲领的全团兵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共产主义思想已经渗透到了罗马尼亚军队的骨髓里。
这意味着前线士兵对政府的仇恨,已经超过了对敌人的恐惧。
这意味着……
这场战争,罗马尼亚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人心上。
“立刻……”
首相马吉罗曼终于睁开眼睛,声音疲惫不堪,“立刻封锁所有边境,尤其是通往匈牙利的通道。”
“所有前线部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但……禁止任何可能刺激士兵的激进命令。”
他看向阿韦雷斯库:“将军,我要你亲自去前线。”
“不是去指挥作战,是去……了解情况。”
“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以及……还会发生多少次。”
阿韦雷斯库僵硬地点头。
“至于第11步兵团……”
首相停顿了很久,“暂时不要采取军事行动。”
“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可能真的会……掉转枪口。”
这个潜台词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三千名装备齐全、熟悉地形的叛军如果真的大举回攻,可能比匈牙利红军更危险。
会议在恐慌中草草结束。
官员们匆匆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明天还会有什么坏消息?
同一时间,喀尔巴阡山卡林卡山口。
飘扬的已经不再是罗马尼亚的三色旗,而是一面粗糙手绘的红旗,上面用黑色颜料画着镰刀和锤子——画工笨拙,但意义明确。
第11步兵团团长斯特凡内斯库中校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对着他麾下的三千名士兵。
他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花白,脸上的伤疤记录着他在巴尔干战争中的经历。
此刻,他穿着普通士兵的大衣,肩章已经撕掉。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天,我们做出了罗马尼亚军队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决定!”
“我们不再为布加勒斯特的资本家和地主卖命,我们要为自己的阶级而战!”
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士兵们的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刚刚点燃的希望。
斯特凡内斯库继续:“我们不是叛徒!”
“背叛我们的是那些坐在宫殿里、却让我们家人挨饿的统治者!”
“背叛我们的是那些把国家财富装进自己口袋、却让我们流血牺牲的寄生虫!”
“昨天,我们与匈牙利红军的代表进行了谈判。”
“他们不是敌人,是朋友,是同志!”
“德国的国际工人志愿队也派来了代表——他们中有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甚至还有法国同志!”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工人阶级的儿子!”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这是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和德国共产党发表的联合声明,承认我们——罗马尼亚革命士兵委员会——是罗马尼亚工人阶级的合法军事力量!”
“他们承诺,将为我们提供必要的支持,帮助我们……解放罗马尼亚!”
欢呼声几乎要震落山上的积雪。
在人群边缘,几个穿着不同军装的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们是匈牙利红军和国际志愿队的代表,其中包括迈尔派来的联络官。
一名年轻的匈牙利军官低声对同伴说:“这在军事史上从未有过……整团敌军起义,甚至还宣布要打回自己国家闹革命。”
他的同伴,一个德国志愿队的政委,轻声道:“这就是lvb同志说的‘毛细血管战略’的现实体现。”
“革命不是从首都开始,是从最绝望的地方开始。”
“我们要帮他们打回罗马尼亚吗?”
“不完全是。”
德国政委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巩固匈牙利革命。”
“但如果罗马尼亚前线因为这次兵变而崩溃,那将极大减轻我们的压力。”
“至于他们打回罗马尼亚……那是他们自己的革命,需要他们自己主导。”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迈尔同志已经通过加密电报将此事报告给柏林了。”
“也许……林同志会有指示。”
远处,斯特凡内斯库的演讲到了高潮:“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罗马尼亚王国陆军第11步兵团!我们是罗马尼亚工农红军第一团!”
“我们的目标不是喀尔巴阡山那边的匈牙利,是我们身后的祖国!是布加勒斯特!”
“是那些压迫我们、剥削我们、让我们流离失所的人!”
“进军布加勒斯特!”
有人高喊。
“进军布加勒斯特!”
三千个声音汇成雷鸣。
风雪中,一面红旗在喀尔巴阡山口高高飘扬。
红旗之下,三千名刚刚转变立场的士兵眼中,燃烧着革命的火焰。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多艰难,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倒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这场起义最终会成功还是失败。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与其为压迫者死在外国的土地上,不如为自己的阶级战死在祖国的原野。
革命的毛细血管,正在穿透国界,穿透战线,穿透阶级的壁垒,在欧洲大陆悄然蔓延。
雪崩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