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有兽焉:记忆尘埃 > 第232章 恒温树屋与失温预告

第232章 恒温树屋与失温预告(1 / 1)

雨声渐次,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细碎而连绵的尾音。路灯昏黄的光穿透湿漉漉的空气,将一行大小各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积水微光的街面上,像一组移动的、沉默的皮影戏。

诡计的右爪被一只更小、更柔软的爪子紧紧握着。云璃走在他身侧,小小的翅尖即使收拢在背后,那梦幻般的淡蓝色膜翼边缘依旧在路灯下流转着琉璃似的微光。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稚嫩清越的嗓音像珍珠滚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浸着纯粹的、未被雨水打湿的欢欣。

“阿娘阿娘,今天老师教我们认云纹啦!就是那种,咻——这样绕起来的!”她空着的另一只小爪子在空中笨拙地画着弧线,试图描绘出古老纹样的神韵。“我觉得没有阿娘翅膀上的纹路好看”

诡计的左眼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阿娘”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每次听到,都会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轻轻拉扯一下。提醒着他那些失去的、错位的、和永远无法归位的时光与身份。

他曾试图纠正,但云璃总是眨巴着那双异色瞳,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所有狼狈——然后用那种混合了依赖、眷恋和一点点小委屈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所有“严厉”的说教都溃不成军。

于是他只能“唔”、“嗯”、“是吗”地应着,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懒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小心藏好的疲惫。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上,又或者,是落在更远处、那一片被雨幕和夜色吞噬的虚无里。只有云璃那清泉般淌过耳畔的声音,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可辨的锚点,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入内耗的深海。

天禄那边就热闹得多。他拉着自家的皮七星,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声音一个比一个亮,讨论的话题从“幼儿园今天点心是什么”跳到“我发现一个超棒的藏金球球地点但被四不像发现了”,毫无逻辑,却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轰鸣的快乐。

赐福牵着星璃,小金貔貅的毛发在雨中依旧蓬松,带着点温顺的、内敛的光泽。赐福听得认真,时不时温柔地回应,橘黄色的眼眸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和。星璃则有些怯生生的,但被赐福牵着,也渐渐放松,小声补充着哥哥们遗漏的细节。

至于兔三星和四一星?这两只幼崽迈着小短腿,努力追在“老大”皮七星后头。他们爪子里都攥着一把小小的、印着幼稚园标志的透明雨伞——那是细心的老师发的。赐福原本想一并牵着,但两只小的都摇头拒绝了,大概觉得跟着“皮七星老大”探索雨中的世界,比被长辈牵着更有趣。

四一星那身嫩草汁般的绿色绒毛在伞下显得格外清新,肚皮上那颗小金星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兔三星雪色绒毛里的三颗小星星则在伞沿滴落的水珠折射下,偶尔闪烁一下碎钻似的光。

这是一幅再平常不过的、接幼崽回家的雨中画卷。潮湿,嘈杂,充满琐碎的对话和幼崽特有的、精力过剩的躁动。是“生活”本身最熨帖的温度。

直到——

诡计突然感觉自己的左爪,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不是雨水。不是风。是一种略带冰凉,却又无比熟悉,熟悉到令他瞬间毛骨悚然、仿佛触摸到自己另一层皮肤的存在感。

他脚步猛地一顿,几乎微不可查,但被他牵着的云璃立刻有所察觉,仰起小脸:“阿娘?”

诡计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雨丝斜斜划过他的视线。就在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而立,一个身影悄然浮现。粉蓝色的毛发,异色的眼瞳,如出一辙的、几乎融于夜色的微光。

幻影。他的影子,他的“共犯”,他的麻烦精。

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上,笑容灿烂得近乎刺眼,在昏黄路灯和连绵雨丝的背景里,像一幅精心绘制却毫无温度的假面。

诡计的眼神在瞬间冷却下去,凝结成冰。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深切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厌烦和警告。他停下脚步,将云璃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带,尽管知道这举动对那个存在而言毫无意义。

“回去。”

两个字,从齿缝间清晰有力地挤出,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意味,和一股隐隐躁动的、属于凶兽侧的低气压。周围的雨丝似乎都因这两个字凝滞了一瞬。

幻影的笑容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改变。他甚至悠闲地甩了甩尾巴尖,仿佛在欣赏诡计这难得的、近乎炸毛的反应。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贴到诡计耳侧。那气息冰冷而缥缈,带着梦境与欺诈特有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他们,”幻影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前面浑然不觉、仍在叽叽喳喳的天禄和幼崽们,以及旁边温柔注视星璃的赐福,最后回到诡计冰冷紧绷的侧脸上,笑意加深,“看不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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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本体”——这两个词被他用某种黏腻的、仿佛涂抹了蜜糖又淬了毒液的语调吐出,精准地踩在诡计理智和暴怒的边界线上。

诡计周身那层排开雨水的气息猛地紊乱了一下,几缕雨丝趁隙打湿了他额前的绒毛。他左边的赤红眼瞳深处,似乎有暗色的火焰倏地窜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瞳孔危险地收缩。爪尖无意识地扣紧了云璃的小爪子,惹得小云璃轻轻“咦”了一声。

“诡计?”

赐福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气息细微的变化和停顿,他回过头,橘黄色的眼眸里带着熟悉的担忧,看向僵立原地的诡计,又看了看他身旁——那里在赐福眼中,只有空荡的、被路灯照亮的雨丝。“怎么了?”

“没事。”诡计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比刚才更加紧绷,甚至能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强迫自己移开与幻影对视的目光,重新看向赐福,试图让表情缓和下来,但那效果实在勉强。

幻影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没看见诡计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他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施施然从诡计身侧走开,微微弯下腰,将那张与诡计一模一样、却挂着截然不同笑容的脸,凑到了正仰头好奇看着他的云璃面前。

云璃眨了眨眼睛,左浅金右雾银的异色瞳里倒映出幻影带笑的脸。她继承了诡计的血脉,自然能看见这个“影子叔叔”。她似乎并不害怕,反而因为多了一个“听众”而更加兴奋,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声音清亮:“嗯!开心!影子叔叔,我今天学了新的云纹哦!还有”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向幻影复述起来,甚至比刚才对诡计说得还要起劲。或许是因为幻影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怂恿意味的倾听姿态,让她觉得比对着总有些心不在焉的“阿娘”更能得到回应。

诡计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女儿雀跃的声音和幻影偶尔插入的、带着明显引导和夸张惊叹的附和(“哇!真的吗?”“我们小云璃这么厉害!”),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雨丝冰冷地贴在他刚才被气息扰乱而打湿的额发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意和烦躁被强行压成一片深沉的、无奈的晦暗。他知道幻影是故意的。这家伙总能精准地找到他最不设防、或者说,最柔软的时刻出现,然后像顽童戳破泡泡一样,戳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不再试图驱赶——那只会让幻影更兴奋。他只是沉默地,重新握紧了云璃的小爪子,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定,仿佛刚才的停顿和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那背影,在迷蒙的雨夜和路灯下,显得比刚才更加挺直,也更加孤独。像一头被迫与自己的影子同行,明知其不怀好意,却无法真正摆脱的、困兽般的生灵。

幻影则悠然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继续逗弄着小云璃,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饶有兴致地锁在诡计僵硬的侧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亲手拉开帷幕、主角却浑然不知的,绝佳的好戏。

雨,依旧不急不缓地落着,将这一切对话、凝视、暗涌的波澜,都笼罩在它那潮湿而广大的寂静之下。只有幼崽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和天禄偶尔拔高的、讨论烤红薯在哪里的嗓门,刺破雨幕,飘向鹿人店那在夜色中亮起温暖灯光的轮廓。

雨水将江城浸泡成一片流动的、倒映着破碎霓虹的暗色琥珀。街道湿滑,行人稀疏,匆匆的脚步溅起细小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吞没。

常安握着手机,指尖被冰凉的机身和更冰凉的雨水浸得有些发木。屏幕亮着幽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或许有,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不耐和某种被强行压下的、类似野兽被驱策时的不爽。黑色夹克的领口竖着,也挡不住湿冷的夜风见缝插针地往里钻。

手机嗡嗡震动着,不是来电,是加密通讯软件里跳出的新消息。那个没有头像、代号是一串乱码的“老板”,正用简洁到近乎苛刻的短句,向他传达着“计划”的后续步骤。

【c点。观察窗口。蓝色招牌。记录出入。频率,特征。自此刻起。至次日06:00。】

常安盯着那行字,腮帮子的肌肉不明显地鼓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被雨水模糊的、充斥着廉价霓虹招牌和小吃摊油烟的街道,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商量的“c点”和“自此刻起”。

“操”一个低低的、含糊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立刻就被更大的雨声和远处汽车的噪音碾碎。他想骂娘,想摔手机,想把身上这件湿了一半的夹克脱下来扔进路边的积水里。他妈的,这叫什么事?计划第一步?在街上像个傻逼一样淋雨闲逛只是第一步?现在告诉他,真正的“活儿”是像个桩子一样杵在某个指定的破窗口前,像个偷窥狂一样盯着某个“蓝色招牌”看一整夜,直到明天早上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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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晚饭还没吃呢!胃里空荡荡的,被冷风一吹,泛起一阵酸涩的绞痛。中午为了赶去上一单的汇合点,他只胡乱塞了个冷面包。现在,饥饿感像苏醒的活物,抓挠着他的胃壁,混合着被雨水和突发任务打乱节奏的暴躁,让他浑身都不对劲。

可惜,屏幕那头的人,或者说,那股支配着他账户余额和近期生计的无形力量,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抱怨、质疑甚至只是喘口气的机会。就在他那个无声的“操”字尾音还未散尽时,手机又轻轻一震。

不是新指令。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两笔,正好四千。是之前说好的、这一单的“前期定金”的一部分。数字不大不小,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身上现金即将见底的常安来说,无异于沙漠里的滴水。更别提通讯软件里,紧随转账通知之后,“老板”言简意赅的补充:

【事成。尾款十倍于此。】

常安的目光在“十倍于此”那几个字上停顿了零点几秒。十倍于四千,是四万。加上这已经到账的四千,就是四万四。对于一单看起来只是“观察记录”、时限一夜的活儿来说,这价钱丰厚得有点不正常,甚至透着一股不祥的诱惑力。

高风险,高回报。他脑海里闪过这句自己用来安慰(或者说麻醉)自己的信条。是了,这才是他这种人该干的活儿。轻松钱?不存在的。越是看起来简单的“观察”,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就越麻烦,价钱自然就越高。他早该想到。

心底那点“骂娘”的冲动,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嗤啦一声,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迅速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胃还在痛,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也仿佛有了点温度——金钱带来的、虚幻的体温。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知是抹去疲惫还是某种自我厌恶的情绪。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点职业化的、摒弃情绪的简洁:

【收到。c点确认。即刻开始。】

发送。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手机,仿佛多看一眼那冰冷的指令和诱人的数字都会动摇他刚刚下定的决心。他站在原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雨夜中模糊的街景,迅速锁定着“蓝色招牌”。不难找,这条街上,蓝色的霓虹有好几处,但符合“观察窗口”描述的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斜对面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窗户,窗户对着的,正是街角一家闪着俗艳蓝光的“忘忧网吧”的霓虹招牌。网吧门口,几个穿着单薄、缩着脖子抽烟的年轻人进进出出,蓝色的光映着他们年轻却没什么生气的脸。

就是那里了。一个绝佳的、不起眼的、又能清晰看到目标区域大部分动静的观察点。老板选地方,确实有点眼光。

确定了位置,常安却没有立刻动身。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街边在雨棚下冒着滚滚白气、散发着浓郁油脂和香料气味的小面摊。昏黄的灯泡在雨夜中撑开一小团温暖的光晕,锅里翻滚的面汤,摊主熟练的捞面动作,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冲击力的召唤。

去他妈的计划,去他妈的观察。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反正老板不至于只叫他一个人来干这活儿吧?这种“观察”任务,多一个人少一个眼睛,区别不大。再说了,填饱肚子,才能更精神,观察得更仔细,不是么?这很合理,非常合理。常安迅速用自己那套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出来的逻辑说服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抬脚就朝着那个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小雨棚走去。脚步甚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即将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雨还在下,打在他微微弓起的肩背上。他走向那团温暖的光晕,走向那碗能暂时驱散寒冷和饥饿的、廉价却实在的食物。

在他身后,网吧的蓝色霓虹在积水的倒影里破碎、流淌,像一只不眠的、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个走向面摊的、被金钱和未知任务驱策的男人,也注视着这条被雨水冲刷、却从未真正干净过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那隐匿在更浓重夜色和雨幕之后的、不可测的深渊。

他的夜晚,或者说,他这单价值四万四的“监护观察”,从这碗热汤面,才刚刚开始。

雨水在窗外织就无尽的灰暗帷幕,将远近的楼宇、街道、灯火都晕染成模糊而流动的光斑,仿佛整座江城都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光的、潮湿的铅色海底。

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有窗户,或者窗户被厚重的、吸音材料覆盖。空气里弥漫着仪器低微的嗡鸣,和一种类似于无菌实验室与档案库混合的、冰冷干燥的气味。光线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金属质感的操作台和数块闪烁着不同数据流的屏幕上,没有阴影,也似乎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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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安排这些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音色不算年轻,带着经年累月浸泡在精密与风险中所淬炼出的、金属丝般的质感,冷静,锐利,没有多余的起伏。“上面的资金不是很多吗?”

她站在一块最大的显示屏前,上面是分割的画面,显示着数个不同视角的监控影像——潮湿的街道,不起眼的居民楼窗口,网吧蓝色的霓虹招牌,甚至包括那个正坐在面摊雨棚下,低头大口吃面的、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的背影。她的身影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瘦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肩线平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寒意的窄刀。

“放心。”

男人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他坐在一张宽大的、似乎能旋转的座椅上,大半身形隐在屏幕光晕之外的昏暗里,只有交叠的膝盖和一只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被余光勾勒出轮廓。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金属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的声音与女人截然不同,低沉,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那笃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确信,像赌徒在亮出底牌前,已然窥见整副牌局的走向。

“他们不一样。”男人继续说,目光似乎掠过屏幕上那些或移动或静止的光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如同工匠审视自己精心挑选、即将投入使用的特殊工具。“就像我们。”

“我们”这个词被他轻轻吐出,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将彼此与屏幕上那些“工具”一同划入某个特殊范畴的认同感,也微妙地安抚着,或者说,堵住了对方可能的质疑。

女人沉默了片刻。屏幕的光在她眼睛上快速滑过,看不清眼神。房间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鸣,和男人指尖那规律到几乎催眠的敲击声。

几秒钟后,她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制服的下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她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再看阴影中的男人,径直朝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特殊材质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叩、叩”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行。”她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淡漠,甚至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疏离,以及潜藏其下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失败了”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为了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能清晰地、像钉子一样敲进对方的耳膜。

“我马上供你出去。”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一般。没有威胁的狠厉,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冰冷彻骨。那不是情绪化的赌气,而是早已预设好的、关乎自身存续的底线方案。说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拧开门把,侧身闪了出去。

“咔嗒。”

门被轻轻带上,严丝合缝,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那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像为这段短暂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干脆的休止符。

阴影里,男人敲击扶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喂”

他出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丝被打断节奏的、并非恼怒而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轻微懊恼,或许还有一点对方如此干脆抽身、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淡淡讶异。但这声音太轻,刚出口,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只能徒劳地回荡在这间布满屏幕微光、却依旧显得空旷而孤寂的密室之中。

无人回应。只有屏幕上,那个吃面的男人似乎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满足地抹了把嘴,然后站起身,重新将自己的身影,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指定监视的、雨夜中闪烁的蓝色霓虹。

同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时空。

山野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前,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透明的痕迹,将窗外黑沉沉的、被雨声包裹的山林切割成扭曲而流动的色块。室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铺在柔软的地毯和家具上,与窗外无边的湿冷黑暗形成温暖的壁垒。

依萌趴在窗前,淡灰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微微鼓起脸颊,对着冰凉的玻璃,轻轻呼出一小口温热的气息。白雾瞬间在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朦胧的圆形,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柔软的云。

他伸出爪子——那爪子小巧,带着孩童般的稚嫩,指尖却是半透明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能量体形态——小心翼翼地在那一小片白雾上描画起来。几笔简单的弧线,两个圆点,一个上翘的弧度。一个歪歪扭扭、却透着天真稚气的小小笑脸,出现在了雾气蒙蒙的玻璃上,正对着窗外无尽的夜雨。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幽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弱的、满足的光,然后,他似乎觉得有点冷,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将怀里那只头顶长着毛线土豆叶的棕色布偶熊抱得更紧了些,把半张小脸埋进布偶熊柔软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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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带着清冷的、仿佛雪山松针般的淡香,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尖绒毛。

宁遥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他雪白优雅的身躯微微俯下,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姿态,从背后将依萌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轻搁在依萌瘦小的肩头,一黄一绿的异色瞳半眯着,目光也落在那片玻璃和那个幼稚的笑脸上,眼神深邃难明。他没有说话,只是也学着依萌的样子,微微侧头,对着依萌的耳侧,极其近的距离,缓缓地、悠长地,也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温热,带着宁遥特有的、古老而强大的生命力场,比依萌呼出的更加绵长、更加具有存在感。它拂过依萌的耳廓,带着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也吹动了依萌耳尖几缕细软的淡灰色绒毛。

依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耳朵本能地抖动了一下,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羞赧和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信赖的、近乎慵懒的放松。他没有躲,反而将小脑袋更往后靠了靠,贴近宁遥温暖而坚实的颈窝,像寻求庇护的雏鸟。

就在这弥漫着无声亲昵与温暖依存感的窗边,房间另一侧的沙发角落里,一道璀璨的金色身影,正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死死盯着这边。

败劫。他通体金色的毛发在室内暖光下流淌着蜂蜜与阳光般的光泽,然而此刻,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清晰地写着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极度不适、以及某种被强行塞了满嘴不可名状之物后的呆滞。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个在玻璃上画笑脸的半透明小幽灵,又看看那个从背后环抱着小幽灵、姿态优雅却充满独占欲的白色巨兽,再看看他们之间那几乎要流淌出蜜糖和星光(或许是错觉)的诡异氛围。

他觉得自己那双能看破幻术、进行空间跳跃的眼睛,可能出了点问题。或者,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些他无法理解的、可怕的畸变。

一种强烈的、发自本能的饱腹感和某种精神上的“腻歪”感,汹涌地袭上心头。败劫默默地将自己往沙发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并绝望地发现,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定义“家人”、“守护者”以及“正常关系”的范畴。

他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冷雨,又感受了一下室内这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到令他毛发倒竖的温暖气流,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饿了。

今晚的晚饭,大概,是真的不用吃了。

他默默地、生无可恋地,将脑袋埋进了自己金光璀璨的前爪里,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宁遥那个恶劣家伙用【织梦入魂】给他制造的、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虽然理智告诉他,宁遥大概没那么无聊。

雨,执着地敲打着别墅的玻璃窗,试图侵入这片温暖的孤岛,却被牢牢阻挡在外。窗上,依萌画的那个小小笑脸,正在雾气消散中,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倒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两道紧密依偎的、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身影。

树屋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淅沥的雨声和潮湿的夜气隔绝了大半。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被雨水晕染得朦胧模糊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干草和被雨水浸染过的、清冷的植物气息。

诡计站在门口,静立了数秒,仿佛在确认那烦人的影子和更烦人的雨都被挡在了外面。他异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适应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短暂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云璃还牵着他的爪子,小小的、带着雪色绒毛与粉蓝尖耳的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腿边,另一只小爪子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左浅金右雾银的异色瞳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困意,也是刚才在雨里跑跳带来的细微湿气。

“阿娘”她小声嘟囔,声音软糯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

诡计没应这个称呼,只是沉默地弯下腰,用前肢将小小的女儿半抱半揽到铺着厚软干草的窝铺旁。那里铺着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异常柔软洁净的织物,算是云璃的小床。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干燥而蓬松的大毛巾——颜色是素净的灰,没有任何花纹。他用爪子捧着毛巾,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拭云璃身上那些在雨中被飘湿的绒毛。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专注。先从被打湿的、微微蜷曲的翅尖开始,那淡蓝如琉璃的膜翼极其纤薄脆弱,他的力道轻得像拂过最细的蛛丝。然后是耳朵尖,背脊,最后是沾了泥点的小爪子。

云璃很安静,顺从地任由他擦拭,只是偶尔被毛巾揉到痒处,会忍不住轻轻扭动一下,发出小猫似的、细微的哼唧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长长的、带着天然卷翘弧度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缓缓覆盖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幼崽特有的、毫无防备的香甜。

,!

诡计擦得很仔细,直到那些细微的水汽都被毛巾吸走,云璃的绒毛重新变得蓬松干燥,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微光。他这才停下,将用过的毛巾随手放在一旁,又扯过旁边另一条更轻软的小毯子,轻轻盖在云璃身上。

小毯子落下时,云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自己更紧地裹进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对粉蓝色的、晶莹的小角。她咂了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词句的音节,又沉沉睡去。

诡计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衬得树屋内格外寂静。他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那对异色的眼瞳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白日的内耗、对幻影的厌烦、对“阿娘”这个身份的无所适从、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与温柔——都在这片寂静和幼崽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的潭水。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直起身。

抬起一只前爪,爪尖虚虚一点。

一点炽烈、纯粹、仿佛浓缩了恒星内核光芒的金红色光点,突兀地在他爪尖前方浮现。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热力与威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昏暗和阴湿寒意。那光点不大,却蕴含着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能量——【太阳真火】。

诡计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那点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瞬间化作飞灰的真火本源。另一股力量从他体内悄然流转,与那金红光点产生共鸣——【神火亲和】。这股力量温和而包容,像最熟练的御火者,安抚、引导、转化着那暴烈无匹的太阳真火。

只见那点金红光芒并未爆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化作无数道比发丝更细、温暖而柔和的金色光流,从他爪尖悄无声息地流泻而出。它们像拥有智慧的溪流,自动分散,轻盈地漫溢向树屋的每一个角落。

光流拂过粗糙的木墙,木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暖的金泽,潮湿的凉意被悄然蒸腾、驱散;流过干草铺就的地面,湿气化作看不见的白雾消散,只留下干燥舒适的触感;漫过窗棂,冰凉的玻璃内侧凝起一层隔绝寒冷的暖意;最后,这些光流仿佛有意识地汇聚、盘旋在云璃的小窝铺上方,形成一个极其微弱、却稳定散发着恒温暖意的无形力场,确保幼崽不会被夜寒侵扰。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烟火气,只有一股令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均匀地填满了树屋的每一寸空间。阴冷潮湿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温暖、令人安心、仿佛被无形壁炉守护着的氛围。

诡计放下爪子,那点金红光芒已彻底消散,转化为维持树屋温暖的持续能量。他做完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一个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咏叹和毫不掩饰嘲弄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幻影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树屋内,就倚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他学着不久前天禄的样子,伸出爪子扒拉下自己的下眼皮,对着诡计,做了一个滑稽又扭曲的鬼脸。那张与诡计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刺眼,眼神里全是恶劣的、看好戏的兴味。

诡计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秒,然后,那对异色的眼瞳里,冰冷和厌烦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瞬间淹没了方才凝视云璃时残留的半点柔和。他盯着墙角某块阴影,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契合此刻心境的念头——

他想告这个混蛋。就用人类那套可笑的律法。

告他未经许可,擅自使用、并持续用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各种扭曲、恶劣、有损形象的行为,严重侵犯了他的肖像权、名誉权,以及对“安静”的终极追求权。

当然,这只是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的无聊臆想。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就像试图用法律约束自己的影子。

幻影仿佛能窥见他内心那点无力的腹诽,笑容越发得意,他放下做鬼脸的爪子,迈着一种悠闲到欠揍的步伐,晃到诡计身侧,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钻入诡计耳中的气音说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玩笑般的恶意悄然褪去,染上了一丝更幽暗、更令人不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隐秘轨迹的玩味,他盯着诡计骤然紧缩的瞳孔,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

“某个倒霉的孩子”

尾音上扬,带着不确定的猜测,却又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抛向了诡计心底最深处,那片始终笼罩着不安阴云的、关于“羁绊”与“责任”的泥潭。

树屋内,温暖如春。

树屋外,冷雨敲窗。

诡计站在那里,背对着熟睡的女儿,面对着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笑容恶劣的影子。幻影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黑色石子,瞬间击碎了刚刚用“太阳真火”营造出的、虚假的平静与温暖。

某个倒霉的孩子?

出事了?

雨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下,都像敲打在绷紧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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