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的清晨总裹着一层薄霜,黄土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沉厚的底色。林悦踩着结霜的土路走向乡村小学时,远远就看见陆宇蹲在图书角的空地上,正用木板搭建书架。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裤脚沾了泥点,指尖握着锤子,动作沉稳有力,阳光穿过稀疏的杨树叶,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她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设备操作手册——封面上还沾着昨晚整理资料时蹭到的墨点。昨晚饭后分别时,他说“明天一早我去搭书架,你不用太早过来”,她嘴上应着“好”,却还是提前半小时出了酒店。不是刻意想陪他,只是心里总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初春埋在土里的种子,不敢轻易冒头。
“林总,你怎么来了?”陆宇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手里的锤子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身体微微绷紧,刻意与她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那是一种既想靠近又怕触碰的防御姿态,像两只相遇的刺猬,竖起尖刺护住自己,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对方。
“过来看看图书角的进度,顺便把联动课的设备清单带过来。”林悦把手册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触碰,手册的边角轻轻擦过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空气里弥漫着短暂的尴尬,她连忙转头看向堆在一旁的图书,转移话题:“这些书都分类好了?”
“嗯,按年级和科目分好了,低年级的绘本放在矮一点的书架,方便孩子拿。”陆宇的声音渐渐平复,弯腰拿起一本《人体小百科》,指尖拂过书脊上的卡通图案,“我特意带了些带插图的,乡村孩子对图文结合的内容更感兴趣。”他顿了顿,补充道,“开书店这几年,摸透了孩子们的喜好。”
林悦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封面的图案和当年他们研发“初心号”时,用来给基层医生做演示的插图很像。她心里轻轻一动,想说点什么,却又怕触及当年的事,话到嘴边最终变成:“考虑得很周到,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陆宇把书放回原位,拿起锤子继续搭建书架,木屑随着锤子的起落落在他的肩头。林悦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十年前他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样子,也是这样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只是那时的他,眼里带着少年人的锋芒,而现在,更多的是沉淀后的温和。
她蹲下身,想帮忙整理散落在地上的螺丝,指尖刚碰到螺丝盒,就听到陆宇急忙说:“我来就行,这些东西容易扎到手。”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却刻意与她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伸手去拿螺丝盒时,胳膊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两人同时僵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你去那边看看绘本吧,把破损的挑出来,我等会儿粘一下。”陆宇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低头盯着手里的螺丝,不敢看她的眼睛。林悦站起身,走到绘本堆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绘本的封面,心里却乱糟糟的——他的刻意避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她有点疼,可她又清楚,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互动中流逝。志愿者们陆续到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林悦和陆宇各自忙碌着,偶尔在工作上需要对接时,也只是简单说几句话,语气客气得像普通同事。只有在不经意间,两人的目光会短暂交汇,又飞快地移开,像受惊的小鹿,怕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中午,大家一起去村里的食堂吃饭。食堂很简陋,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饭菜是简单的土豆炖白菜、凉拌萝卜丝,还有一锅杂粮饭。林悦刚坐下,就看到陆宇端着一个碗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碗里是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食堂阿姨特意给志愿者留的,我不爱吃排骨,给你吧。”他说完,不等她回应,就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看她。
林悦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泛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排骨,当年在实验室,他总把排骨夹给她,说“你胃不好,多吃点肉补补”。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十年前的日子,眼眶微微泛红。她抬头看向陆宇,他正低头吃饭,侧脸的线条依旧熟悉,只是下颌线更锋利了些。
“陆宇,”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陆宇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谢谢你的排骨,很好吃。”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摇摇头:“不客气,顺手而已。”说完,又转回头去,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个弧度。
下午,大家一起备课,准备明天的联动课。林悦负责讲解“健康实验室”的设备操作,陆宇负责搭配对应的科普图书。两人坐在一张桌子旁,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旧手册——正是陆宇送给她的那本《基层医疗设备手册》,页面上的批注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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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操作步骤,我觉得可以简化一点,乡村孩子理解能力有限,太复杂了他们记不住。”林悦指着手册上的一段文字,轻声说。陆宇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指的地方,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鸢尾花香,心跳瞬间加速。他连忙往后退了一点,清了清嗓子:“我同意,我可以在科普书里找些对应的插图,贴在操作手册上,这样他们更容易理解。”
“好主意。”林悦点点头,翻开手册的另一页,看到上面自己当年画的一个小问号,旁边陆宇写的批注:“用航空铝合金减重30,我明天去跑材料厂”。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段批注,心里的防线又松动了些。陆宇看着她的动作,想说点什么,比如“当年我真的去跑了材料厂”,可话到嘴边,又怕触碰她的伤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当年的想法太嫩了,现在想想,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不,那时候的想法很纯粹,很好。”林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正是因为当年的坚持,才有了现在的‘绿洲系列’设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的研发,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认可。陆宇的眼睛亮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点头:“嗯,初心没变就好。”
备课间隙,志愿者小周凑过来,笑着说:“林总,陆哥,你们俩配合得真默契,简直像老搭档了。”林悦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翻看手册,没有说话。陆宇则笑了笑,语气轻松:“我们当年确实是搭档,一起研发过基层医疗设备。”他刻意避开了“分手”“背叛”这些敏感词,只捡着无关痛痒的过往说。小周没察觉两人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问:“真的吗?那你们当年肯定很厉害吧!”
“还好,就是一群年轻人瞎忙活。”陆宇笑了笑,转头看向林悦,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那时候林悦很拼,经常熬夜加班,我总劝她早点休息,她也不听。”林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那时候年轻,觉得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现在才知道,身体最重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当年实验室的趣事,比如第一次调试设备成功时,大家一起去吃烤串,陆宇喝多了抱着设备模型说“要让它走进每一个山村诊所”;比如林悦为了赶方案,在实验室睡了三天,醒来后发现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零食。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敏感的话题,只捡着温暖的回忆聊,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不像之前那样紧绷。
傍晚,突然传来一个坏消息——一批要运到学校的医疗演示模型,因为路况不好,卡在了半山腰,需要有人去接应。“我去!”陆宇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林悦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我熟悉模型的包装,万一有破损,我能及时处理。”
“不用,山路不好走,你留在学校等着就行。”陆宇下意识地拒绝,他怕山路颠簸,她的胃会不舒服。“没事,我能行。”林悦拿起自己的外套,语气坚定,“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把模型接回来,明天的课才能顺利上。”陆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只好点点头:“那你小心点,跟着我走。”
半山腰的路果然很难走,黄土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稍不留意就会滑倒。陆宇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林悦:“这里滑,踩我踩过的地方。”“前面有石头,小心点。”走到一段特别陡峭的路段时,他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却又怕她拒绝,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说:“我扶你吧,这里太危险了。”
林悦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尖有些僵硬,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却很温暖,握住她的手时,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两人并肩走着,山路狭窄,身体偶尔会碰到一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避让,只是静静地走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彼此沉稳的呼吸声。
接回模型时,天已经黑了。回到学校,大家一起检查模型,确认没有破损后,才各自回住处休息。林悦和陆宇走在最后,乡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默契。
“今天谢谢你。”林悦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谢我什么?”陆宇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映着路灯的光,温柔而明亮。“谢谢你陪我去接模型,也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林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
陆宇笑了笑,摇摇头:“我没有照顾你,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再说,我们是搭档,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轻声说:“这十年,我在东台开书店,经常去乡村学校送书,看到那些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睛,就想起当年我们的初心。那时候,我们想做能帮到人的设备,想让基层的人都能享受到好的医疗资源,现在想想,这个初心从来都没变过。”
“我也是。”林悦点点头,语气平静,“林氏医疗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当年的初心。这十年,我跑遍了全国的基层诊所,看到很多乡村医生因为设备简陋,无法及时救治病人,就更坚定了我要做好基层医疗设备的决心。只是那时候,我总觉得,只有牢牢抓住一切,才能不失去,所以把自己逼得很紧,也封闭了自己。”
“我知道。”陆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当年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也让你对很多事都失去了信任。这十年,我一直在反思自己,那时候太年轻,急功近利,总想快点成功,却忘了初心是什么,也忘了身边最重要的人。直到在东台开了书店,接触到那些乡村孩子和基层医生,我才明白,真正的成功,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做了多少有意义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的事,却没有深入,只是简单地表达了自己的反思和愧疚。林悦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湿润,她知道,他心里的愧疚,一点都不比她的委屈少。她轻声说:“都过去了,我们都变了,也都成长了。”
“嗯,都过去了。”陆宇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林悦,以后……我们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好好相处,一起把定西的项目做好,一起守护我们的初心?”林悦的心跳瞬间加速,她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的防线彻底松动了。她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好。”
两人走到住处门口,陆宇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你的胃药放在包里了吗?晚上记得喝。”“放了,谢谢你提醒我。”林悦点点头,转身走进住处,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宇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露出一抹笑,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林悦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屋里,关上房门。她靠在门后,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知道,这段漫长的试探,终于有了一点点进展。他们还是像两只刺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怕再次受伤,但至少,他们愿意放下尖刺,试着靠近彼此,试着重新认识彼此。
陆宇站在门口,直到看到林悦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坐在床边,想起刚才和林悦的对话,想起她的笑容,心里瞬间被暖流填满。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过往需要和解,还有很多的未知需要面对。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不再犹豫,他会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融化她心里的坚冰,一点点弥补当年的遗憾。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旧手册上,页面上的批注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陆宇拿起手册,翻开第73页的拍立得照片,看着照片上青涩的笑脸,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正在慢慢续写,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