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石韫玉的提示,姜璃浅脱去鞋袜,将自己沉入了星海之中。
冰冰凉凉的银色星子慢慢淹没她的口鼻,她听到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那是鸿蒙之初,万物迸发之始,属于创世神明的叹息。
眼前徐徐展开一扇门,穿过门扉,姜璃浅看到了属于她自己,遗失了很长一段岁月的记忆。
东郡姜家有女璃浅,倾城国色,聪颖绝伦,天资纵横,仪质非凡。自幼爹娘疼爱,兄长呵护,又得机缘造化,拜入天乾宗阵峰重道真人座下,成为其最宠爱的小弟子。未一年,便引气入体,一举踏入筑基之境,又三年,迎紫金雷劫,铸金丹之身。复八年,破丹成婴,成为修真史上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至其二十五岁,已为元婴大圆满,离化神之境一步之遥。然逢天地浩劫,群魔出世,千里荒烟,万里黄骨,只见城头头颅森森,哀鸣难止,难见繁荣去岁,祥和安宁。
至此大祸,天乾宗挺身而出,固守城池,带领众仙门与魔族决一死战,后于玄界天外域同归于尽,其亦在其中,一代天骄传奇,戛然而止。
姜璃浅愣愣地泡在星河水里,久远的记忆仿佛是她的另一个魂灵,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抚摸着她激烈跳动的心脏。
这是她的第一世。
也是她本来的命运轨迹。
在这段记忆里,她看到了很多很多旧人的影子,他们对她笑,对她怒,对她喜,对她怨——那样鲜活,恍如昨日。
她又和娘亲重逢,又见到了师尊,师兄,师姐,还有小师弟。
她终于想起了,和他的初逢是在怎样的月色下,他自黑夜里望向她的第一眼,是如何的星河流转,熠熠生辉,从此再不能忘。
“师姐,树上的灵海花会一直开吗?”
“当然,天灵不灭,永寿花开,天乾宗会永远矗立在天地间,谁也打不倒。”
紫衣箭袖的少年倚靠在花树下,垂眸望着树下仰躺的少女,眼里光影晃动,湮灭在漫天飞舞的淡蓝花瓣中。
姜璃浅怔怔望着这幅画卷,后知后觉明白,原来那个时候,他想问的是——师姐,你会永远陪着我么。
可是后来的变故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快到她来不及细细明悟他心中的万种惆怅。
一切就滑向了死亡的深渊。
苍山负雪,他负白头。
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元神,他走过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终得神明垂怜,以己之身,渡她来世。
时光把记忆酿成最纯粹的酒,撒在岁月的画布上,斑驳卷缩中,血与泪,声与形,过往与未来,幻成了经文轮转的模样。
第二世。
她依旧在盛名之下的姜家出生,爹娘疼爱,兄长宠溺,再上仙门。只是这一次,不是她向小师弟走去,而是他红着眼尾,飞奔而来。
小师弟做了很多事情,有对的,有错的,有无可奈何的,也有绝处逢生的,可是那场毁灭天下的浩劫还是来了。
一个又一个亲人死去,一个又一个同门陨落,看着那么多人死去,还是护不住满城百姓,她终于撑不住抱紧他崩溃大哭。
她求他救救她,救救她。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倾尽所有,百死不悔。
在小师弟的眼里,她失踪了很久。
她是天乾宗弟子,师兄师姐相继陨落,该她担责的时候了。
她去做了一件事。
一件让她痛不欲生,又不得不做的事。
天机高阁,钟灵毓秀。
她和石韫玉相识在第二世,末路时。
彼时云巅上的少年伏云而卧,懒散地掬水慵戏,那双映进湖水汤汤的眼睛,仿佛天河流转,古今横穿,只是一眨眼,便有寰宇命轨自他眸中颤动陨落。
姜璃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似乎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因果,在他面前,赤裸如剥了壳的珍珠,珠圆玉润,一览无余。
他不用做什么,就知道她今日前来,是为何。
可他薄唇微抿,神情浮散,双目空洞而无色,甚至并不愿意见她。
“既然不愿,为何要等在这儿?”她恼怒,更愤恨。
大灾降世,有能力者自当逆水而行,求一个可能。
石韫玉轻轻地笑,笑意里满是荒芜。
那是看透命运后的绝望。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在这儿。
“姜璃浅,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她当然能给他一个答案。
她要救世,要阻止这场浩劫继续下去,她不想看见更多的人死去。
“救世?”石韫玉支起身看她,笑意讥诮而散漫,“你想怎么救世?你又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姜璃浅眼神坚定,神色郑重。
“所有。
“石道友,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
石韫玉怔了怔,还是笑。
他大概知道她会问什么,又会怎样回答了。
可是,他还是心如死灰。
“姜璃浅啊,不够,光你一个人抽筋削骨根本不够……”
天下之危,一人如何扛得住,填得满?
一个人,又如何抵抗得天命所向?
“那你告诉我……”
“什么?”
“你告诉我,要多少人的命才够,我去取来。”
临水搅弄的少年狠狠怔忡住。
这似乎是他没算到过的回答,又或者,他从没想过她真的会这般镇定:,这么果决,这般当机立断。
“如果是要你爹娘亲友,师门挚爱的命呢?你肯给吗?”
姜璃浅的眼里闪过痛色。
她和天下的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亲疏远近,她也会痛苦,这些痛苦会要了她的命。但她更知道此刻该如何抉择。
她朝着云水畔的少年伏拜而下,声音沙哑,眼神认真,是最虔诚最虔诚的模样。
“某愿负天下罪孽,断此祸端,请道友助我。”
后来很多年,石韫玉还是会想到那个时候的场景,素衣布带的少女,是修真界最艳羡,最尊贵的天之骄子,她没有半分骄矜贵傲,深深叩拜在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面前,求他助她,一起救世。
为此,她愿意承担所有的罪与恶,真正舍弃她的所有。
多少次星术推演中,他见过她这般抉择,他明明憎恨过她的无情,她的冷漠和自私,可是真到了这种选择的时候,他只剩深深震撼后的默然无声。
也是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明知是穷途末路,他还是执拗地等在云水河畔,等着这个命定之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