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一,卯时,赤水卫的北城门在晨雾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许成名将耳朵贴在包铁木门上,能清晰地听到叛军正在门外架设撞木的声响。这是全城最薄弱的城门——正对着赤水河支流,地基常年受水汽侵蚀,门轴早已腐朽。
把最后那桶菜油抬过来!许成名嘶哑着下令,等他们撞第三下时,从垛口倒下去,点火!
城墙根下,十几个士兵正将拆自民宅的门板钉在垛口后方。这些临时加固显然挡不住叛军的全力冲击,但至少能给火铳手多争取几次齐射的机会。
突然,城外号角长鸣。叛军如潮水般涌来,最前方的扛着新扎的云梯,后面跟着推冲车的队伍。
火铳手就位!许成名大吼,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放!
第一批叛军很快冲过护城河残存的浅滩。就在他们开始架设云梯时,许成名猛地挥下令旗: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叛军应声倒地。但后续部队很快补上缺口,云梯重重搭上城墙。
滚木!许成名亲自抱起一根滚木向下砸去,惨叫声随即传来。
战斗陷入胶着。叛军显然得到死命令,不顾伤亡地猛攻。巳时刚过,西墙一段垛口突然坍塌,叛军趁机涌上城头。
长枪队!堵缺口!许成名带亲兵冲过去,与叛军展开白刃战。刀剑相交声中,他注意到这些叛军与往日不同——个个眼睛通红,状若疯癫。
他们吃了疯魔草!一个老兵惊呼,怪不得不怕死!
许成名心头一凛。疯魔草是苗疆秘药,服后不知疼痛,但药效过后会虚脱而死。奢崇明这是要拼尽最后的本钱了!
结圆阵!许成名下令。士兵们迅速靠拢,长枪向外组成刺猬般的防御圈。这是对付疯狂敌人的最好办法——用整齐的阵列抵消个体的疯狂。
就在午时,南方山道上突然响起连绵的号角。一面银边白底的大旗出现在山脊线上,旗下是如林的白色长枪。
秦字旗!白杆兵来了!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秦良玉一马当先,白杆兵以独特的三叠浪阵型冲下山坡。最前排士兵突然蹲下,第二排的长枪从肩头越过伸出,第三排长枪直指天空。整个军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
叛军慌忙转身迎战,但白杆兵的长枪比苗刀长出足足三尺。还没等叛军靠近,就被长枪刺穿。更可怕的是,白杆兵的长枪柄都带着铁钩,一刺一拉之间,就能将敌人钩倒在地,后排士兵随即跟上补枪。
开城门!许成名见状大吼,内外夹击!
吊桥缓缓放下,许成名一马当先冲出,直扑叛军主将所在。那个穿着镶银藤甲的叛将正在大声呼喝,试图重整阵型。
许成名佯装直冲,却在最后时刻突然侧身,让过劈来的苗刀,反手一刀斩断对方马腿。在叛将落马的瞬间,他的长刀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
奢寅在此!降者不杀!许成名的吼声震彻战场。
叛军见主将被擒,顿时大乱。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奔逃,更多的是那些吃了疯魔草的,直到力竭倒地还在徒劳地挥舞兵器。
秦良玉策马而来,银甲上溅满血点:许将军辛苦。马守应往哪个方向跑了?
播州古道!还带着那个建奴贝勒!
秦良玉眼神一凛:孙传庭将军,烦请你收拾残局。白杆兵,随我来!
未时,鲁钦站在舆图前,手指划过赤水卫、乌江、永宁三地:“徐可求的卫所兵从泸州压向永宁,牵制奢寅;王三善援乌江,拦安位;秦良玉救赤水卫——三面合围,就等狼兵到,把奢、安两家的退路封死!” 他提笔在“播州”画了个圈:“传令荆州水师,从长江运粮到重庆,咱们要打持久战,耗死这伙叛贼!” 身旁的参军低声道:“大人,粮道还得防叛军袭扰……” 鲁钦冷笑:“让锦衣卫的人盯着,谁动粮道,我扒了他的皮!”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苏子河上游,赵率教正蹲在一处河湾旁的密林中。这个被当地人称为鹰嘴湾的地方,因河道在此急转弯形成回水湾而得名,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正蓝旗的探马,不超过半个时辰。他压低声音对副将道,让弟兄们散开,包抄下游那个牧寨。记住,要活的,别惊动赫图阿拉的哨探。
两万奇兵如鬼魅般散入林中。赵率教举起千里镜观察牧寨——这是皇帝特赐的西洋货,镜片上还刻着葡萄牙匠人的名字。寨子依水而建,十几个包衣正懒散地守在粮窖旁,根本没想到明军会深入到此。
动手!赵率教一挥手。
火铳齐鸣,包衣应声倒地。但就在明军冲向粮窖时,寨子深处突然冲出数十骑兵——正是莽古尔泰留下的暗哨!
结阵!赵率教临危不乱,长剑出鞘。
明军迅速组成三排火铳阵线,轮番射击。但后金骑兵极其悍勇,冒着弹雨直冲过来。
长枪手上前!赵率教下令。训练有素的辽兵立即变阵,三米长的拒马枪从阵中伸出,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冲在最前的后金骑兵连人带马被刺穿,但后续骑兵凭借精湛的骑术跃过前排尸体,直扑阵心!
圆形防御!赵率教再变阵令。明军立即收缩,火铳手退内圈装填,长枪手在外结成圆阵,最外围的藤牌手蹲下组成盾墙。这是戚继光《纪效新书》里记载的车城圆阵,专克骑兵冲击。
后金骑兵绕着圆阵盘旋,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大多被藤牌挡住。偶尔有冲近的,立即被长枪刺落马下。
一炷香后,偷袭的骑兵全部被歼。赵率教立即下令:快清点粮草!
军需官踹开粮窖木门,眼前顿时一亮——二十袋晒干的兽肉干、十石大麦整整齐齐堆在那里。
将军,够吃六天!
赵率教却皱眉:搬走一半,剩下的浇上火油。
为何?诱饵。赵率教冷笑,莽古尔泰那性子,见粮草被烧,非拼命不可。
果然,午后时分,探马回报:莽古尔泰亲率正蓝旗主力扑来!
赵率教立即按计划撤退,故意留下明显痕迹。当后金军看到被烧的粮窖时,果然暴跳如雷,不顾一切地追来。
申时末,两军终于在鹰嘴湾展开决战。赵率教占据河湾处的有利地形,火铳轮番射击。莽古尔泰发起数次冲锋,都被击退。
将军,他们好像没带干粮?副将发现异常。
赵率教皱眉:不对劲。莽古尔泰不是莽夫,他在等什么?
突然,后方传来喊杀声——德格类率镶蓝旗从上游渡河,绕到了明军背后!
中计了!赵率教立即下令,变阵!玄蛟圆阵!
明军临危不乱,迅速分成两个互相掩护的圆形阵。这是赵率教根据辽东地形改良的阵型,专门应对被包围的情况。两个圆阵可以互相支援,用交叉火力覆盖死角。
战斗陷入胶着。明军火力占优,但后金军兵力更多。就在太阳西斜时,赵率教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后金军的攻势在减弱!
他们的马没力气了!他恍然大悟,传令,集中火力射马!
战术立见成效。受伤的战马疯狂乱窜,搅乱了后金军阵型。莽古尔泰见状,不得不下令后撤。
不要追!赵率教拦住杀红眼的部下,清点伤亡,加固营寨。莽古尔泰不会善罢甘休。
夜幕降临时,明军终于摆脱追兵。清点人数,损失两千三百余人,但保住了大部分粮草。
莽古尔泰不会善罢甘休。赵率教望着远处敌营的篝火,传令,今夜三班哨,绝不能松懈。
戌时,播州古道上,秦良玉的白杆兵正连夜追击。这条古道沿悬崖开凿,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
将军,前面发现叛军断后部队!斥候来报。
秦良玉冷笑:马守应倒是会选地方。传令,前锋换短兵,准备近战!
白杆兵立即变阵,前排收起长枪,拔出腰刀和藤牌。在这样狭窄的地形,长兵器反而施展不开。
战斗在月光下爆发。叛军占据高处,不断推下巨石。白杆兵则用藤牌护身,灵活地穿梭在石雨间,很快接近敌人。
放箭!马守应在后方大吼。但箭矢大多被藤牌挡住,偶有射中的,也被白杆兵特制的棉甲挡住。
秦良玉亲率一队精锐沿悬崖边缘迂回,如灵猿般攀上叛军侧翼高地。
马守应!纳命来!她的长枪如银蛇出洞,直取叛将。
马守应慌忙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女将军曾是石柱武状元!
不到十合,秦良玉一枪挑飞他的苗刀,枪尖抵住咽喉:阿济格在哪?
马守应狂笑:已经送走了!你们休想
话音未落,秦良玉枪尖一送,结果了他的性命:
士兵们在树林深处找到被绑在树上的阿济格。这个后金贝勒虽然狼狈,却仍昂着头:要杀就杀!
陛下要活的。秦良玉冷冷道,带走!
戌时,宋万化的亲兵只剩三百,却死死堵住安位的冲锋。安位红着眼,挥刀砍倒一个明军:“再冲一次!拿下乌江,贵阳就是咱们的!” 突然,南方传来狼兵的号角声——岑云彪的藤牌兵出现在山坳!宋万化大喊:“援军到了!杀回去!” 明军士气大振,安位的阵脚瞬间乱了,他咬着牙:“撤!回水西找我爹!”
安位浑身是伤,跌进议事厅:“爹,狼兵来了,乌江丢了!” 安邦彦猛地一拍案,桌上的酒碗摔得粉碎:“奢崇明的盐铁还没到,明军又添援军,咱们不能硬拼!” 他对亲信吼:“传我令,撤回所有攻贵阳的兵,守好水西老巢!等奢崇明那边有消息,咱们再动!” 帐外,夕阳把叛军的影子拉得很长,曾经的嚣张,已被明军的反扑压成了慌乱。
岑云彪的狼兵刚帮宋万化收复乌江防线,就收到鲁钦的令:“速援遵义,拦奢崇明的退路!” 宋万化递来一袋干粮:“岑将军,辛苦你了,这水东的番薯干,带在路上吃!” 岑云彪接过,笑着拍他的肩:“等灭了奢、安两家,咱们喝庆功酒!” 狼兵们翻身上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条线,向遵义方向疾驰。
鲁钦看着案上的捷报:赤水卫解围、乌江收复、马守应溃逃,嘴角终于有了笑意。他提笔写奏疏,字里行间满是振奋:“西南战局初定,奢、安已成困兽,待秦军、狼兵、白杆兵汇合,必能全歼叛贼!”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鲁钦放下笔,心里清楚:今夜过后,西南的天,该晴了。
亥时,乾清宫内,朱由校终于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王安轻声提醒:陛下,该用膳了。赵率教那边有消息吗?刚到的塘报:粮草够六天,正与莽古尔泰周旋。 朱由校指尖轻敲舆图:传旨毛文龙部,立即从金州运粮支援。烛火摇曳,映着皇帝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深夜的城头,许成名靠着垛口,嚼着秦良玉送来的番薯干,味道虽淡,却比之前的稀粥强多了。他望着远处明军的篝火,心里清楚:只要援军在,赤水卫就不会丢。士兵们靠在一起睡觉,鼾声混着远处的虫鸣,没人再提之前的绝望——希望,比任何粮草都管用。
莽古尔泰跪在帐内,低着头,不敢看努尔哈赤的脸:“父汗,没追上赵率教,还损了两百人……” 努尔哈赤咳着,脸色灰败,却没发怒,只嘶哑地说:“知道了……明军有粮,又有火铳,硬拼不行……让林丹汗快点出兵广宁,不然,咱们撑不住了……” 帐外,夜色深沉,谁都没说:苏子河畔的那一战,后金丢的不只是人,更是士气。
这一日,大明在血与火中又挺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