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四,伤口在腐烂,粮仓已空,后金的崩塌往往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
寅时的赫图阿拉汗宫深处,腐肉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努尔哈赤躺在熊皮榻上,膝盖处缠绕的麻布已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死亡的嘶响,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父汗,该换药了。”皇太极跪在榻前,手中的银碗里盛着墨绿色的药膏。自代善右臂重伤溃烂、莽古尔泰右耳流脓不起后,这位四贝勒已成为后金实际上的掌控者。
努尔哈赤艰难地抬手制止:“不必了让萨满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林丹汗有回音了吗?”
皇太极面色阴沉:“蒙古人说要等秋高马肥。”
“朝鲜呢?”
“李珲派使节说说粮草可以借,但要我们放弃豆满江女真部落。”
努尔哈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溅满暗红色的血点:“好好个李珲!趁火打劫!”他猛地抓住皇太极的手,“记住今日之辱他日必十倍奉还!”
皇太极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寒光:“儿臣已命汤古代袭击朝鲜边境的茂山堡,李珲很快就会明白,趁火打劫的代价。”
努尔哈赤似乎满意了,瘫回榻上喘息片刻,忽然问:“明军的红夷炮到哪了?”
“距赫图阿拉不足百里。赵率教分兵一万护送炮队,每日只行十里,步步为营。”皇太极压低声音,“但塔拜昨夜袭营得手,烧毁三门大炮的炮车,明军现在只剩六门炮还在推进。”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好!告诉塔拜不必硬拼,袭扰即可拖到七月拖到番薯成熟”
晨光透过帐帘缝隙,照在努尔哈赤溃烂的膝盖上。皇太极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辰时朝鲜豆满江畔,朝鲜节度使李敏基站在江畔了望塔上,远眺江北女真部落的炊烟。副将递上来自汉城的密函——国王李珲终于下定决心,趁后金主力被明军牵制,出兵讨伐江北女真部落。
“传令:水军佯攻鹿岛,牵制汤古代部;左军沿豆满江推进;右军走山路绕后。”李敏基声音冷峻,“三个月内,我要江北女真尽数臣服!”
号角声中,数千朝鲜军渡过豆满江。江北女真部落毫无防备,顷刻间烽火四起。
但李敏基不知道的是,汤古代早已料到朝鲜会有此一举,茂山堡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密林深处——三千八旗铁骑正静静等待着朝鲜军深入。
巳时的萨尔浒,赵率教望着被焚毁的炮车,面色铁青。三门红夷大炮歪斜在地,炮身虽完好,但轮架已化为焦炭。
“后金的人趁夜突袭,用的是火油和火箭。”祖可法咬牙切齿,“护卫队死伤二百余人”
赵率教蹲下身,仔细检查还能挽救的炮车:“拆东墙补西墙。把这三门炮车的零部件拆下来,保障剩下六门能走到赫图阿拉。”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即日起,大军围绕炮队推进布阵,宁可慢不可乱。”
吴襄忍不住道:“将军,如此速度,何时才能兵临赫图阿拉?”
“我们要的不是快,是稳。”赵率教望向北方,“努尔哈赤比我们急。别忘了,七月将至”
众将顿时醒悟——七月番薯成熟,那是赫图阿拉最后的希望。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南而来:“将军!辽阳急报!扎喀关已收复,粮道通了!”
全军欢呼声中,赵率教却眉头紧锁:“告诉熊经略,粮道虽通,但需重兵护卫。后金游击军仍在西岸活动,不可不防。”
他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午时西南永宁城外,秦良玉的白杆兵与孙传庭的秦军终于会师永宁城下。这座奢崇明经营多年的老巢,此刻城门紧闭,墙头旗帜林立。
“奢崇明派人射书出来,说要面见将军。”亲兵呈上一封箭书。
秦良玉展开一看,冷笑递予孙传庭:“死到临头,还想谈条件。”
孙传庭览毕,摇头道:“他愿开城投降,只求免奢氏一族死罪,保留永宁宣慰使世职。”
“妄想!”秦良玉斩钉截铁,“告诉奢崇明,午时三刻若不开城投降,玉石俱焚!”
然而未到约定时刻,城门突然洞开。一队人马押着被缚的奢崇明出城而来——竟是奢崇明女婿樊龙兵变!
“岳父昏聩,竟欲以全族性命保安邦彦!”樊龙跪在秦良玉马前,“末将愿献城投降,只求将军守信,免奢氏死罪!”
秦良玉与孙传庭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可。”
永宁城头很快换上明军旗帜。
持续近月的奢安之乱,终于平定。
未时京师紫禁城,朱由校放下西南捷报,脸上不见喜色。王安小心翼翼道:“陛下,奢安之乱已平,当犒赏三军”
“告诉秦良玉和孙传庭,奢崇明就地正法,传首九边。”皇帝声音冰冷,“其余奢氏族人,押送京师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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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投向山东方向:“徐鸿儒那边有何动静?”
东厂提督李进忠连忙禀报:“白莲教众仍在聚集,但似乎推迟了起事时间像是要等到中元节。”
朱由校冷笑:“鬼节起兵?倒是会选日子。”他手指重重点在山东位置,“传旨山东总兵杨肇基,加强戒备。若中元节前徐鸿儒仍不起事就逼他起事!”
李进忠心头一凛:“陛下是要”
“疖子总要挤出来才能好。”朱由校目光森冷,“白莲教就像疖子,不如趁其在萌芽时挤掉。”
待臣子退下,皇帝独自站在舆图前,喃喃自语:“七月一切都将在七月间分晓”
“四贝勒,塔拜贝勒问是否再组织一次袭击?”亲兵低声问道。
皇太极摇头:“让他们好生休息。真正的战斗在七月。”
他转身走向坡下的番薯田。绿油油的薯叶铺满大地,长势喜人。老萨满正带人做法祈雨,见皇太极到来,连忙跪拜:
“四贝勒放心,七月必能丰收!这些番薯至少能支撑两个月!”
皇太极蹲下身,轻轻拨开土层,露出底下饱满的块茎。这是赫图阿拉的希望,也是大明皇帝亲手种下的杀机。
“加强戒备,明军必定会来破坏薯田。”皇太极起身下令,“从今日起,每夜三班哨,绝不能给明军可乘之机。”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位深宫中的大明皇帝。两位统治者的意志,正通过这片黑土地上的每一寸争夺激烈碰撞。
酉时的萨尔浒,祖大寿和吴襄率领残存的家丁骑兵,与麻承恩的大同兵终于会师。三部合计仍有万余骑,成为悬在后金游击军头上的利剑。
“塔拜、巴布泰、岳托三部如今盘踞在萨尔浒一带,时常袭击粮队。”麻承恩铺开地图,“我建议主动出击,将其逼入浑河谷地围歼。”
祖大寿却摇头:“浑河谷地易守难攻,贸然进入恐中埋伏。”他指向另一条路线,“不如虚张声势,假意强攻萨尔浒,实则分兵绕道,断其归路。”
吴襄补充道:“可派小股部队袭击番薯田,逼其回援。”
计策已定,明军立即行动。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太极早已料到这一着——浑河谷地确实有埋伏,但不是为明军,而是为可能出现的蒙古盟军。
努尔哈赤的最后一招棋,正在悄然展开。风卷着沙尘掠过草甸,麻承恩的大同兵刚扎好营寨,西侧林子里突然冲出数百黑甲骑兵——是塔拜部的先锋,马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列阵!”麻承恩嘶吼着挺枪上马,千余大同骑兵迅速结成锋矢阵,藤牌手护在阵前,长枪手紧随其后。
后金骑兵不做停顿,直扑阵前。最前排的后金兵挥舞马刀劈向藤牌,“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藤牌被劈出一道深痕,持牌的明军士兵臂骨震裂,闷哼着摔落马下。紧随其后的明军长枪手趁机挺枪前刺,三杆长枪同时贯穿一名后金兵的肩胛,血花顺着枪杆滴在草地上,那后金兵惨叫着被马甩出去,落地时又被后续冲来的马蹄踏中胸口,甲胄凹陷,口鼻喷血。
祖大寿催马冲在左翼,迎面撞见一名后金佐领。对方马刀直劈他面门,祖大寿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刀,刀刃从后金佐领的脖颈划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马鬃。“别恋战!逼他们退往浑河!”祖大寿高声呼喊,明军骑兵随即调整阵型,将后金兵往预设的河谷方向驱赶。
一名后金兵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想逃,吴襄的家丁骑兵疾驰而至,手中短弩直射其背心,箭矢穿透甲缝,那兵身子一僵,摔落马下。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草地上躺满了人马尸体,后金先锋折损过半,被迫往林子里撤退。明军这边也有数十人倒在血泊中,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马刀劈中头盔,颅骨凹陷,气息全无。麻承恩望着林子方向,抹了把脸上的血:“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戌时的山东郓城,徐鸿儒放下密信,脸色阴晴不定。信是京城白莲教众冒死传出的——皇帝已下密旨,要在中元节前剿灭白莲教。
“教主,怎么办?”左右心腹焦急万分。
徐鸿儒沉默良久,猛地拍案而起:“提前起事!通知各地香堂,三日后动手!”
烛光摇曳,照着他狰狞的面容:“皇帝老儿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传我命令:先取郓城,再打兖州!我们要让山东遍地莲开!”
激动的信使们四散而去,却没注意到暗处有几双东厂番子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一切。
亥时的赫图阿拉汗宫,努尔哈赤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中,六门红夷大炮同时轰鸣,赫图阿拉城墙崩塌,明军如潮水般涌来
“皇太极”他虚弱地呼唤。
四贝勒急忙入内:“父汗有何吩咐?”
“番薯一定要守住番薯”努尔哈赤紧紧抓住儿子的手,“那是唯一的生机”
皇太极重重点头:“父汗放心,儿臣已加派三重守卫,明军绝无可能破坏薯田。”
努尔哈赤似乎稍稍安心,又问:“朝鲜那边”
“汤古代已击溃李敏基的主力,朝鲜军退守豆满江南岸。短时间内不敢再犯了。”
老人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好”他的目光逐渐涣散,“记住七月七月”
声音渐渐低微,终于消失在沉重的呼吸声中。皇太极轻轻为父亲盖好熊皮,退出寝宫。
夜空无月,唯有北辰星格外明亮。皇太极知道,决定后金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
子时的明军大营,赵率教巡视完营寨,回到帐中。烛光下,他摊开地图,目光落在赫图阿拉城外的番薯田上。
“传令下去,组建一支千人死士营。”他对亲信下令,“每人赏银百两,若战死,抚恤三倍。”
亲信震惊:“将军是要”
“在红夷炮轰城前,必须毁掉那些番薯。”赵率教声音冰冷,“这是圣旨。”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卫兵押进一个满身是血的夜不收:“将军!塔拜部突袭粮队!虽然击退,但但缴获了这个!”
士兵呈上一封密信。赵率教展开一看,脸色骤变——竟是努尔哈赤亲笔写给科尔沁奥巴的求援信,约定七月初九在科尔沁谷地会师!
“果然”赵率教冷笑,“传令各营:改变计划,七月初八前必须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两个月来的每一步棋,终于要见分晓了。
天启元年西南的烽火渐渐熄灭,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东线的红夷炮队缓缓推进,西线的骑兵在丛林间周旋,南线的叛乱刚刚平定,北线的求援信正在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