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至西征大军出发前三日。
装甲列车尾部,一节被焊死了车窗,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特殊车厢——“天工阁”。
这里没有整齐的陈设,只有满地的狼藉。
废弃的铜线像乱麻一样缠绕在桌椅腿上,写满算式和鬼画符的草稿纸铺满了地板,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松香熔化和铜铁烧焦的刺鼻味道。
“不对!还是不对!”
一声充满绝望的咆哮在车厢内炸响。
墨班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双眼布满血丝,正跪在一堆线圈中间,像个疯子一样揪着自己的胡子。
“王爷明明说过……声音可以变成电,电可以变成那种看不见的‘波’,飞越千里……”
墨班手里抓着两根导线,狠狠地对撞了一下,溅起一朵小小的火花。
“可是这‘波’到底在哪?我看不到,摸不着!它就像个躲在虚空里的鬼,死活不肯出来见我!”
旁边的小徒弟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师……师父,”小徒弟小声建议道,“要不……咱们去求求随军的供奉,用宗门的‘传音符’算了?那东西贴在耳朵上就能说话……”
“啪!”
墨班猛地转身,一把打翻了茶杯,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赤脚上,但他浑然不觉。
“没出息的东西!传音符?那玩意儿是给人用的吗?”
墨班指着徒弟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道:“那东西得有灵根、有法力才能催动!咱们大周的侦察兵都是凡人!难道路上遇到急事,还要先坐下来修炼个三五年再发报?”
“而且,那是他们的规则!”
墨班抓起一张绘着符文的黄纸,狠狠撕碎:“只要离开了灵脉,或者到了灵气稀薄的绝地,这就是张废纸!我要造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管在沙漠还是深海,不管有没有灵气,只要是个人,只要按下去,就能响的东西!”
骂完之后,他又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张被他翻烂了的图纸——那是叶玄凭记忆画的“电磁波示意图”。
“王爷说空气里有‘波’,就像水波一样……但我抓不住它啊!”
墨班痛苦地用头撞着车厢板:“我缺一个喉咙!一个能把微弱电流‘放大’,还能让它单向流动的喉咙(检波器/放大器)!没有这东西,这就是堆废铜烂铁!”
……
墨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出征前的那一晚,在天工院的水池边。
月光下,叶玄手里拿着一颗石子,轻轻扔进平静的水面。
“叮咚。”
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推得水面上的浮萍微微晃动。
“墨班,你看这涟漪。”
叶玄指着水面,声音温润如玉:“声音像涟漪,光也像涟漪,电也是,我们要造的机器,就是往天空这个大池子里扔石子。”
当时的墨班苦着脸:“可是王爷,道理臣都懂,但咱们的工艺达不到啊,那种精密的‘放大器’,还得抽真空,咱们的琉璃厂烧不出来。”
叶玄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扑扑的石头。
那是从西域商队那里收缴来的贡品,被宗门修士视为“杂质太多、不堪炼器”的废料。
“谁说非要用玻璃和钨丝?”
叶玄将那块石头放在墨班手里,眼神中闪烁着某种超越时代的智慧光芒: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西域有一种石头,宗门叫它‘雷音石’(天然方铅矿/黄铁矿),嫌它杂质多,容易引雷,但在我们物理学里,这叫‘天然半导体’。”
“宗门拿它炼器,你可以拿它当‘晶体管’用,墨班,记住这句话——”
“用修仙的材料,跑物理的逻辑。”
……
“雷音石……雷音石……”
现实中的墨班猛地睁开眼,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快!把那个装废料的箱子拖出来!”
小徒弟手忙脚乱地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墨班像狗刨坑一样在里面疯狂翻找,终于,在箱底翻出了一块拳头大小,带着金属光泽的灰色矿石。
“对……对啊!”
墨班捧着那块石头,手在剧烈颤抖,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既然造不出纯净的硅晶体,为什么不试试这东西?王爷说过,它具有单向导电性!它就是天然的阀门!”
“生火!拿锉刀来!还有锡纸!把厨房包烤鸭的锡纸都给我拿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属于这位大周首席工程师的个人秀。
他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显微镜。
他用那一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雷音石”敲碎,选出杂质最少的一小块,打磨成针尖大小。
他用从厨房偷来的锡纸,中间夹上浸透了桐油的宣纸,一层层卷起来,做成了最简陋的电容。
他用纯铜拉出的细丝,在木棍上一圈圈缠绕,做成了电感线圈。
这是一场充满了“土法朋克”美学的创造。没有整洁的电路板,只有融化的松香,纠缠的铜线,以及那颗被卡在铜片中间,灰扑扑的小石头——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原始的“矿石检波器”。
“呼……呼……”
墨班喘着粗气,擦了一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此时已是深夜,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个丑陋的木盒子,中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祖师爷保佑……王爷保佑……”
墨班颤抖着伸出手指,按下了左边那个木盒子上简陋的按键(电键)。
“滋——啪!”
一道蓝色的电火花,在铜线圈的间隙中猛然跳过。
几乎是同一瞬间。
放在一丈之外的、连接着一个铜皮喇叭的右边那个木盒子,没有任何线连接,却发出了一声虽然刺耳,但在墨班耳中却宛如天籁的声响:
“滴——”
“啊!!”
小徒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个没人碰却自己响的盒子:“师……师父!有鬼叫!”
“鬼你个大头鬼!!”
墨班却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简陋的木盒子,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又哭又笑。
“听到了吗?这不是鬼!这是‘波’啊!”
“我抓到它了!不需要灵气,不需要符咒,老子用铜丝和石头,真的抓到了它!”
他满脸泪水,仰天长笑。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隐秘的脉搏。
……
次日清晨,列车指挥室。
“砰!”
大门被撞开。
顶着鸡窝头,眼圈黑得像熊猫的墨班,捧着那两个贴满了胶布,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盒子冲了进来。
“王爷!成了!成了!”
墨班的声音嘶哑,却透着无限的亢奋:“‘千里眼顺风耳壹号’!做出来了!”
正在看地图的叶玄抬起头,看着那个丑陋的装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在这个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时代,墨班真的靠手搓搞出了无线电报机。
“试了吗?能传多远?”叶玄冷静地问。
“回王爷!”墨班平复了一下呼吸,“受限于电源功率和天线高度,目前……大概只能传五十里。而且……”
墨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且特别怕雷雨天,杂音很大,最重要的是,那种品质的‘雷音石’实在太难找了,那一大块矿石里只挑出了指甲盖那么点能用的,目前……只造出了三台。”
五十里。
三台。
杂音大。
这在现代连玩具都算不上。
但在这里,这就是跨时代的神器。
“够用了。”
叶玄站起身,走到墨班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墨班,你立了大功,这一步,比我们打下十座城池还要重要。”
叶玄拿起其中那个做得最小巧、被伪装成玉简样式的发报机。
他转身,将其交给了正站在阴影里,整装待发的赵无咎。
“带着它。”
叶玄看着赵无咎的眼睛:“这就是你的护身符,记住,长按是求救,短按是平安,只要你在五十里范围内,我们就能听到你的声音。”
赵无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虽然他不明白原理,但他能感受到这东西的分量。
“臣,明白。”
……
深夜,大军休整。
墨班并没有去睡觉。他独自一人爬上了装甲列车的车顶,迎着沙漠里凛冽的寒风,躺在冰冷的铁皮上。
他的手里,把玩着那块剩下的、没能做成检波器的雷音石废料。
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如练,璀璨得令人窒息。
“王爷说,天上也有这种波,是星星发出来的。”
墨班举起手中的石头,透过石头的棱角看着那些星辰,喃喃自语:
“宗门的人修仙,是为了飞升上去,当神仙。”
“我墨班修这铁疙瘩,是为了坐在这里,听懂星星在说什么。”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独属于科学家,天真的浪漫与狂傲。
“等着吧,流沙国……”
“等我造出更大的天线,找出更纯净的晶体……你们那个什么只能听地皮的‘谛听阵’,在我面前,就是个聋子。”
风吹过旷野,吹动着墨班乱糟糟的头发。
在他的身下,那列钢铁巨兽正静静蛰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连接万物的力量,已经悄然在这个古老的世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