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火罗城便已苏醒。
不同于夜晚的奢靡与沉静,白日的火罗城,尤其是城西与城南结合部那片巨大的、以牲畜、人口、杂物混杂交易着称的“西市”,早已是人声鼎沸,喧嚣冲天。
青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收敛了自身绝大部分气息,混在早起的人群中,缓步踏入这片庞大而混乱的市集。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牲畜粪便的腥臊、皮革鞣制的酸臭、劣质香料与烤馕焦糊气味的混合,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群密集处特有的汗臭与体味。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皮鞭抽打声、呵斥声、哭喊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冲击着耳膜。
市集占地极广,大致分为几个局域。最外围是零散的菜摊、小吃摊和售卖劣质布匹、陶罐等日常用品的杂货区。
再往里,则是牲畜区,成群的驼羊、沙驼、甚至一些低阶的、性情相对温顺的荒漠妖兽被圈在一起,等待着买主。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感到压抑的,则是位于市集中心偏东侧的那片局域——人市。
这里没有围栏,只有一片用石灰粗略划出的空地,或站、或蹲、或跪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大多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麻木,脖子上挂着草标,或者身旁插着写了简单信息的木牌。
有的是被父母或主人带来的孩童,有的是自卖自身的青壮年,还有的,是一家数口,被绳索串在一起,如同等待出售的牲畜。
人贩子或雇主穿梭其间,如同挑选货物般,捏捏骼膊,看看牙口,询问几句。
谈妥价格,便交钱领人,干脆利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与认命。
除了贩卖人口,这里同样也是短工雇工聚集之处。
许多同样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的人,挤在几处稍微干净些的空地上,翘首以盼,等待着需要力工、杂役的雇主。每
当有衣着稍显体面、看起来象管事或小商人模样的人走过,便会有许多人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甚至直接跪下磕头,只为求得一份能糊口的短工。
“老爷!老爷行行好!我力气大,啥都能干,一天只要三个饼子!”
“仙师老爷!小的手脚麻利,熟悉城里城外,会伺候牲口,求您给口饭吃!”
“东家!东家看看我,我会点泥瓦手艺,工钱好说,管饭就行!”
哀求声、保证声、哭诉声不绝于耳。那些被选中的人,脸上会露出劫后馀生般的庆幸。
而那些被拒绝的,则只能退回原地,眼神更加灰暗,继续等待下一个缈茫的机会。
青玉沉默地穿行其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有父母狠心将年幼的孩子推给面目不善的人贩,换回几块干硬的杂粮饼;看到有人为了一点微薄的工钱争得面红耳赤,几乎动手;也看到有人默默蜷缩在角落,气息奄奄,无人问津。
这就是竺殷洲底层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知识、资源、上升信道被世家拢断,留给绝大多数凡人和低阶修士的,只有最原始的挣扎求存,出卖劳力,乃至出卖自身和亲人。
忽然,青玉的目光在人群边缘一处稍显安静的角落停住。
那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紧紧牵着一个更小、约莫五六岁女孩的手,背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站着。
男孩身材瘦小,头发枯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疲惫,裸露在破旧短褂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和厚茧,显然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
女孩紧紧依偎着哥哥,小脸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抓住哥哥的手,指节发白。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绸缎短褂、腰间挂着皮鞭和钱袋、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显然是个专门从事人口买卖的奴隶主。
胖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小眼睛里闪铄着贪婪和估价般的光芒。
“小崽子,想清楚了没有?”胖子搓着肥厚的手掌,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油滑。
“你这妹妹,细皮嫩肉的,虽说现在瘦了点,但底子不错,好好养养,送到内城那些讲究的大户人家,给小姐们当个使唤丫头,总比跟着你在这市集上挨饿等死强!卖给我,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男孩紧抿着嘴唇,只是摇头,将妹妹往身后又藏了藏,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嘿!还倔?”胖子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几分,引来周围一些人的侧目,但大多数人只是漠然瞥一眼,便移开目光,显然对这类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拖着个累赘?跟着你能有什么好?
饿死?冻死?还是哪天被人抓去挖矿,死得不明不白?
老子这是给你条活路,也是给你妹妹找个好去处!
要不是孙哥平时照顾你,你俩都早死了,别不识抬举!”
胖子似乎没什么耐心,伸手想去拉扯那小女孩:“行了行了,磨磨唧唧,人我先带走,钱不会少你的!”
男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凶狠,挡在妹妹身前,嘶哑着声音低吼:“不卖!谁也不给!”
胖子被男孩的眼神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脸上横肉抖动:“反了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扬起肥厚的手掌就要扇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且慢。”
胖子挥到半空的手顿住了,他愕然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灰布袍、面容普通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近前。
这男子看起来并无甚特别,但不知为何,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胖子竟觉得心头莫名一悸,扬起的手掌讪讪地放了下来。
青玉没有看那胖子,而是看向那紧紧护着妹妹的男孩,语气平和地问道:
“孩子,我初到火罗城,想找个熟悉本地、腿脚灵俐的向导,带我在城里转转,顺便讲讲本地风物。你可愿做?
报酬,可以让你和你妹妹吃饱饭,再有些馀钱。”
男孩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愣了一下,警剔地打量着青玉。
他虽小,但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眼力还是不缺的。
青玉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稳,步履从容,不似寻常旅人。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象那些买主一样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自己和妹妹。
妹妹似乎感觉到哥哥的尤豫,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唤了句:“哥哥……”
男孩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胖子,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但清淅:“我……我愿意!
仙师老爷,我叫石蛋,这是我妹妹草儿。我……我熟悉城里城外,跑得快,听话!”
“很好。”青玉点点头,目光这才转向那胖子。
青玉期待的扮猪吃虎的打脸剧情并没有发生。
那胖子此刻已是满头冷汗。
在竺殷洲摸爬滚打多年,他能混成一个小有势力的奴隶主,眼力劲和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基本功。
眼前这位灰袍人,绝非寻常修士,至少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甚至没等青玉开口说什么,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到极点的笑容,腰弯成了虾米,然后“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仙师老爷恕罪!仙师老爷恕罪!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仙师老爷看中的人!这俩孩子能得仙师老爷青眼,是他们天大的福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打扰了仙师老爷雅兴!”
胖子一边自扇耳光,一边磕头如捣蒜,语气徨恐至极,与方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这一幕,让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中有惊讶,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在竺殷洲,仙师就是天,就是法,就是可以主宰他们命运的存在。
冒犯仙师,哪怕只是潜在的冒犯,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胖子的反应,不过是生存本能。
青玉看着跪地自扇耳光的胖子,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淡淡道:“你且去吧。”
“是是是!谢仙师老爷开恩!谢仙师老爷开恩!” 胖子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连滚爬爬地退开,甚至不敢再看石蛋兄妹一眼,转眼就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青玉转向石蛋兄妹,语气依旧平和:“跟我来。”
他当先向市集外走去。石蛋紧紧牵着妹妹草儿的手,尤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上。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隐隐带着羡慕嫉妒的目光,但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只知道跟着这位看似不一样的仙师老爷,或许真的能暂时摆脱饥饿和那个可怕胖子的纠缠。
青玉寻了城中一家门面颇为考究、专为修士和富商服务的高档澡堂。
这类澡堂在竺殷洲的大城中颇为常见,不仅提供沐浴,更有专门的按摩、理疗、甚至小型的灵气浸润服务,收费不菲。
“带这个小姑娘去女浴,好好清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青玉对迎上来的、穿着整洁袍服的管事说道,递过去一小块灵石。
管事接过灵石,脸上笑容更盛,连忙唤来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快,带这位小小姐去‘兰汤阁’,用最好的香汤花瓣,伺候仔细了!”
草儿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哥哥的手不放,大眼睛里满是惶惑。
石蛋也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青玉看向他,道:“放心,此地安全。你随我来,也需要清洗干净。”
那中年妇人似乎颇有经验,蹲下身,温和地对草儿笑道:“小小姐别怕,跟嬷嬷来,嬷嬷那里有甜甜的果脯,洗香香了就给你吃,好不好?”
或许是妇人的温和态度,或许是哥哥在身边,也或许是饥饿和疲惫让她无力反抗,草儿怯生生地看了哥哥一眼,又看看青玉,最终慢慢松开了手,被妇人轻轻牵走。
石蛋看着妹妹被带走,小脸上满是担忧,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低着头,默默跟着青玉和另一名侍者,走向另一侧的男浴局域。
澡堂内部颇为宽敞雅致,以光滑的暖石铺就,分割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独立浴间。
青玉要了一间带两个相邻小浴池的静室。
浴池以整块青石凿成,引入温度适宜的活水,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草药香气。
侍者躬身退下,带上房门。室内只剩下青玉和局促不安的石蛋。
“脱衣,下水。” 青玉说着,自己率先脱去外袍,只着中衣,踏入其中一个浴池。
温暖清澈的池水瞬间包裹身体,驱散了清晨市集带来的那股浑浊气息。
石蛋站在池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这辈子从未进过如此干净、甚至散发着香气的地方,更别提在这种地方洗澡。
他身上的破旧衣服沾满污垢,与这洁净的环境格格不入。
“无妨,下来。” 青玉闭目靠在池边,声音平淡。
石蛋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脱掉那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衫,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小小身躯。
他飞快地滑入旁边的浴池,将身体尽量沉入水下,只露出一个脑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的窘迫和满身的伤疤。
一时间,浴室内只有潺潺水声和蒸汽升腾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青玉睁开眼,看向对面池子里紧绷着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男孩,开口问道:“石蛋,这名字是你父母取的?”
石蛋没想到仙师会主动跟他说话,而且是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声道:“回……回仙师老爷,是……是我爹取的。说……说贱名好养活。”
“你父母呢?”
“死……死了。” 石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去年,沙暴,塌了矿洞……爹娘都在里面……没出来。”
青玉沉默片刻,又问:“后来呢?就剩你和妹妹?”
“恩。” 石蛋点点头,将下巴也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矿上……赔了十斤杂粮面。我和草儿……没地方去,矿上不要小孩干活……就,就来城里了。”
“在城里做什么活计?”
“什么都做。” 石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帮酒楼后厨倒泔水,去码头搬零碎东西,给人跑腿送信……有活就干,没活就饿着。晚上……睡巷子,或者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