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靠着温热的池壁,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声音依旧平和:“平日里,活计好找么?”
石蛋在水里动了动,小声道:“不好找……城里人太多了。
有力气、肯卖命的也多。那些店铺、货栈、码头的长工短工,都要熟人引荐,或者……或者要交‘孝敬钱’。
我们这样没门路的,只能等一些最脏最累、别人不愿干的零活。”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多亏了孙哥……有时候能分点活给我们。
有些老板嫌麻烦,不想自己来市集挑人,就会直接找孙哥这样的人,让他带人过去。
孙哥很厉害,他认得些字,能看懂简单的帐目,也会算数,那些老板用着放心。”
“孙哥?” 青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询问。
提到孙哥,石蛋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许,黑眼睛里也多了点光亮:“孙哥……是个大好人。
他读过书,会写字,而且力气很大,听说以前是在一支大商队里做事的,好象是……伺候商队里一位很有学问的仙师老爷。
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商队走了,孙哥却没跟着,就留在城里了。”
他努力回忆着,试图把知道的说清楚:“孙哥跟那些工头、牙人不一样。
他不打人,不骂人,有活了,能分就分给大家,工钱……虽然也少,但至少不会克扣太多。
有时候实在没活,他还会拿出自己攒的干粮,分给象我和草儿这样没着落的小孩吃一点。”
石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过:“大家都说孙哥傻,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可要不是孙哥,我和草儿可能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认字?” 青玉似乎对这个更感兴趣些。在这竺殷洲,尤其是在底层,识字是极为罕见的。
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与文本打交道,那似乎是属于仙师老爷和世家老爷们的特权。
“恩!” 石蛋用力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神情。
“孙哥教我的!他说,人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
他教我和其他几个愿意学的孩子认字,不收钱,只要我们有空去他那里就行。
他住的地方,就离我们晚上睡觉的破庙不远,用破木板和烂草席搭的窝棚,比我们那还小……”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认真:“孙哥说,等我认的字再多些,他就教我武功,还要给我看一本书!
他说,那是他藏着的最宝贝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书!”
“哦?最厉害的书?” 青玉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什么书,这么厉害?”
石蛋歪着头,努力回忆孙哥提过的那个拗口的词,一字一顿地说道:“好象……好象是叫……‘红星主义’?对,就是这个!
孙哥说,这书里讲的道理,能让天底下所有象我们这样的人,都不再挨饿,不再被欺负,能象人一样站着活!”
“红星主义?”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陈超当初在中土北冥域讲述志向时的眼神,没想到已经到这一步了。
青玉没有继续追问关于这本书的任何细节,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池边,似乎沉浸在水汽的舒适中。
石蛋见仙师不再发问,也安静下来,只是偷偷打量着对面池子里闭目养神的青玉。
热水浸泡着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气,伤口在温水中也不再那么刺痛。
这种温暖、干净、甚至带着香气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梦境。
他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又过了一会儿,青玉睁开眼,从池中起身:“好了,起来吧。”
石蛋连忙跟着爬出浴池,冰凉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哆嗦。
侍者早已捧着干净柔软的棉布长袍和适合孩童穿的干净粗布衣服候在门外。
青玉换上长袍,石蛋则有些笨拙地套上那身对他来说略显宽大、但却无比干净柔软的新衣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眼中闪过一丝陌生的、属于孩子的好奇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欣喜。
衣服虽然是最便宜的粗布,但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新”衣服。
当两人走出浴室,来到前厅时,草儿也被那中年妇人带了出来。
小姑娘洗去了满脸污垢,露出清秀苍白的小脸,枯黄的头发被仔细擦干,在头顶梳了两个有些歪斜的小揪揪,虽然依旧瘦弱,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碎花小裙。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怯生生的,看到哥哥,立刻跑过来紧紧抱住石蛋的腿,小脑袋埋在他腰间。
“仙师老爷,小小姐已经梳洗好了。” 中年妇人躬身道。
青玉点点头,又付了包括衣物在内的费用,便带着焕然一新的石蛋和草儿离开了澡堂。
站在澡堂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石蛋紧紧牵着妹妹的手,仰头看着青玉,等待吩咐。
他身上的新衣服,妹妹干净的小脸,还有腹中因为刚才在澡堂悄悄被塞了两块点心而传来的饱足感,都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仙师老爷,您……您要去哪里?我给您带路。” 石蛋小声问道。
青玉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道:“先去给你们买两身合身的衣裳。”
他并未去那些专为修士服务的、售卖法衣或昂贵绫罗绸缎的店铺,而是带着两个孩子,径直走向西市外围一处售卖普通成衣和布匹的局域。
这里同样热闹,但售卖的多是粗布、麻衣,顾客也多是些稍有积蓄的平民或低阶修士。
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成衣铺,青玉让店家给石蛋和草儿各量了尺寸,选了两套耐磨的棉布短打给石蛋,又给草儿挑了两身颜色鲜亮些的棉布衣裙。
人靠衣装,确实不错,换上合身新衣的兄妹俩,虽然依旧瘦小,但看上去精神面貌已然不同。
石蛋挺了挺小胸脯,草儿也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裙子上的小花,大眼睛里有了点光彩。
接着,青玉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下榻的“金沙驿”客栈。
客栈掌柜看到青玉带回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脸上堆着笑躬敬相迎。
“再开一间干净的上房,给这两个孩子住。再让后厨准备些清淡点的饭菜,送到房里。” 青玉吩咐道,又递过去一小块灵石。
掌柜接过灵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好嘞!仙师放心,一定安排妥当!”
他亲自引着青玉和两个孩子来到二楼一间僻静整洁的客房,虽不如青玉自己那间宽敞奢华,但床铺被褥干净,桌椅齐全,窗明几净,对石蛋和草儿来说,已是梦中都不敢想的好地方。
“你们暂时住在这里。” 青玉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的兄妹俩说道。
“饭菜一会儿送来。今日暂且休息,明日我再与你细说向导之事。”
石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憋了半天,只低低地“恩”了一声,拉着妹妹,对着青玉深深地鞠了一躬。
青玉摆摆手,转身出了房间,回到自己屋中。
没过多久,客栈伙计便端着一个大食盒来到了石蛋兄妹的房间。
食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肉。
简单的饭菜,对两个孩子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草儿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咽着口水,却还是怯生生地看向哥哥。
石蛋深吸一口气,对伙计道了谢,然后拉着妹妹在桌边坐下,先给草儿盛了满满一碗粥,拿了一个大馒头,又夹了不少菜和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草儿,慢点吃,别噎着。”
石蛋自己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粥很香,馒头很软,小菜很爽口,酱肉……那是记忆中几乎已经模糊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粒米、每一丝味道都刻进心里。
草儿起初还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饥饿的本能很快占了上风,她开始大口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大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吃到一半,石蛋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桌上丰盛的食物,又看看自己和妹妹身上的新衣服,再想想今天经历的一切——从差点被卖掉,到被仙师救下,洗澡,换新衣,住进干净温暖的房间,吃着热乎的饭菜……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小口咬着馒头的妹妹,很认真地说:“草儿,仙师老爷……是好人。”
草儿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含糊不清地附和:“恩!好人!哥,馒头好吃!”
石蛋也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恩情。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他就要记得,就要报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小孩子,能拿什么报答一位仙师。
夜深了。
金沙驿客栈的上房内,青玉静坐窗前,桌上摊开着那本厚厚的《七洲游宴记》。
窗外,火罗城的灯火依旧阑珊,远处依稀还有丝竹宴饮之声传来,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而近处巷陌的黑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如石蛋草儿一般,甚至不如他们的身影,在饥寒中蜷缩。
白日市集所见,人如牲口,跪地求职;石蛋平静叙述中蕴含的苦难与麻木;奴隶主前倨后恭的卑微;澡堂中男孩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和眼中那抹执拗的微光;还有那突兀出现的、带着奇异色彩的“红星主义”……
一幕幕,在青玉脑海中掠过。
他提起笔,笔尖在特制的纸张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翌日,再访西市。其地喧嚣鼎沸,牲畜与人同列于市,待价而沽。
有贩夫走卒,自鬻其身,或鬻妻孥,草标插颈,形同畜产。
价高者得,银货两讫,了无悲色,盖麻木久矣。
市井有专司短佣之区,众人鹄立,见稍体面者过,则蜂拥而前,匍匐哀恳,但求一餐。
力壮者日酬不过数饼,羸弱者竟日无获。饥馁之色,溢于颜面。”
“遇童石蛋,携其妹草儿,父母双亡,流落市井。
有牙侩屡迫其鬻妹,童抵死不从,言‘虽饿死,不鬻亲妹为畜’,其志可悯。
馀雇为向导,牙侩见馀,徨恐自掴,卑屈至极。仙凡之隔,权势之威,一至于斯。”
“引之沐浴,询其生计。言城中底层,有灵根者或可签契为奴,搏一温饱;无灵根者,或卖力于码头矿场,朝不保夕;或鬻身于豪门,生死由人。
提及赫连等世家,畏之如虎。童虽幼,语及世事,已透苍凉麻木之意,对仙师唯有惧,而无敬。”
写到这里,青玉笔锋稍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他略作沉吟,继续写道:
“童言,赖有孙姓者,略通文墨,曾为商队仆役,颇照拂同侪,分食授活,更教童子识字。
此孙某,竟藏有异书,名曰‘红星主义’,谓其乃‘世上最厉害之书’,可令天下寒饥者,皆得饱暖,站立为人。”
“是夜,安置石蛋兄妹于客舍,予衣食。童食毕,忽正色谓馀曰:‘仙师老爷亦是好人。’ 稚子之言,天真赤诚。然‘好人’二字,于此世道,何其奢侈,又何其无力。”
“记于火罗城金沙驿。外有风过,声呜咽不止,不知是风泣,抑或人泣。”
搁下笔,青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火罗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宛如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点点星火,微弱,却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