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罗城,西城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与货物腐烂的混合味道。
力工们像蚂蚁般聚集在码头空地上,等待着把头分配今日的活计。
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几个手持短棍、满脸横肉的管事在人群中逡巡,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麻木或忐忑的脸。
孙健站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边是王老五,还有另外两个昨夜刚刚秘密添加“兄弟会”的码头散工——一个叫“黑皮”,因常年日晒肤色黝黑;另一个外号“麻杆”,瘦高个,但力气不小。
四人看似随意站着,实则隐隐成掎角之势。
“都听好了!” 一个穿着绸衫、肚腩微凸的码头把头,站在一个木箱上,扯着嗓子喊道。
“今儿个有批从金砂城来的矿石要卸,赫连家急用!工钱,老规矩,三十文一天!但丑话说前头,这批货重,要是谁手脚慢了,或者碰坏了,可别怪老子不客气!”
三十文?人群一阵轻微骚动。
往日卸这种重货,虽然辛苦,但起码是三十五文,甚至四十文。这又压价了!
王老五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孙健。黑皮和麻杆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健面沉如水,昨夜兄弟会初次聚义时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面对明显的、不合理的压价,要敢于说不,至少要有异议。
他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淅:“陈把头,这‘赤铁矿’一筐少说两百斤,往日都是三十五文起,三十文……是不是太低了点?兄弟们也要吃饭养家。”
陈把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孙健。孙健在码头散工里算是有点名气的,身手不错,人也仗义,但向来不算刺头。
今天这是怎么了?
“孙健?你小子皮痒了?”
陈把头皮笑肉不笑,“市面不景气,主家也难。三十文,爱干干,不干滚蛋!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管事立刻上前一步,棍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不善。
若是往常,面对这阵势,大部分散工也就忍了,三十文就三十文,总比没活干强。
但今天,孙健没退。
他身后的王老五,咬了咬牙,也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陈把头,孙哥说的在理,这价钱……确实低了点,能不能……再加点?”
黑皮和麻杆没说话,但也默默站到了孙健侧后方。
这一下,不只是陈把头,连周围等待的散工们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几人。
以往不是没人抱怨过工钱低,但象这样几个人一起,态度明确地站出来,还是头一遭。
陈把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几个平时还算老实的苦力敢当众顶撞。
他盯着孙健,语气转冷:“孙健,你带这个头,想清楚后果。这活,你接是不接?”
孙健迎着对方的目光,不卑不亢:“陈把头,活我们接。但道理也得讲。
三十文实在太低,三十五文,是行价。兄弟们卖力气吃饭,图个公道。
若是主家真的难,那三十文也行,但每日得管一顿午饭,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扛大包。”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码头卸货管午饭,在活特别重的时候,也并非没有先例。
周围的散工们眼神开始闪铄,不少人觉得孙健说得在理。
是啊,三十文太低了,要是能管顿饭,也能省下几文钱。
陈把头脸色变幻,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批货赫连家催得急,眈误了时辰他也吃罪不起。
而且孙健这几个人高马大,真要闹起来,就算能压下去,也眈误工夫。
他冷哼一声:“就你事多!三十五文没有!三十二文,不管饭!不干就滚!”
这已经是让步了。虽然只加了两文,但意义不同。这表示把头并非完全不能商量。
孙健见好就收,知道不可能一下子达到理想价码,能争回两文,已是初步的胜利。
他点点头,对着陈把头一抱拳:“多谢把头,就三十二文。兄弟们,抄家伙,干活了!”
随着他一声招呼,王老五、黑皮、麻杆立刻跟上,其他散工见状,也松了口气,纷纷涌向货船。
陈把头看着孙健的背影,眼神阴鸷,对身边一个心腹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这只是码头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次小小的、甚至称不上对峙的“议价”。
但在场的许多散工心里,却象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涟漪。
原来,一起站出来说句话,真的能让把头让步一点点……
同一日,火罗城,赫连府邸,地库。
赫连雄与家族大长老、三长老,正对着那幅得自“老沙蝎”的古老地图,以及那枚星纹玉符,眉头紧锁。
“家主,这地图所指局域,结合玉符星象,范围已然不小,但‘流炎魔域’深处地磁混乱,流沙、毒火、空间裂隙遍布,即便有此图,要精确定位遗藏入口,恐怕……”
大长老指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一片广阔局域,忧心忡忡。
赫连雄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地图只是引子。真正的关键,恐怕在于这枚玉符,以及……十一个月后的那个特定时刻。
星象吻合之时,玉符或许会有反应,或者遗藏本身的禁制会有所显现。但这只是推测。我们需做多手准备。”
“天工阁的‘地脉勘探法盘’和‘破禁锥’,必须如期到位。另外,” 他看向三长老。
“家族在‘死亡沙海’边缘的暗桩,最近可有异常回报?”
三长老禀道:“回禀家主,据报,近两月,‘死亡沙海’外围局域,地火躁动似乎比往年同期频繁,偶有低阶火属性妖兽异动,但未深入‘流炎魔域’内核。
另外,沙家、呼延家、炎家、阴敷家、金家的人手,近期也都有向沙海边缘集结或探查的迹象,规模不大,应是前期侦察。”
赫连雄冷笑一声:“都在动。看来各家对盟约,也并非全然放心。无妨,让他们探。
内核局域,没我赫连家的地图和玉符,他们寸步难行。
告诉下面的人,盯紧了,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沙家和阴敷家,这两家心思最深。”
“是。”
“遴选的人手,训练得如何了?” 赫连雄又问。
“已初步选出三十人,皆为筑基后期以上精锐,精通合击阵法,且半数以上有过荒漠经验。
由赫连烈长老亲自带队操练,配合地火、流沙、高温幻阵,进展颇快。只是……” 大长老迟疑了一下。
“说。”
“训练强度极大,已有数人受伤,损耗的丹药、灵石,比预想为多。
而且,为了仿真‘流炎魔域’可能遇到的‘火毒瘴气’,需大量‘寒玉’和‘清心草’布置环境,这两样物资,城中价格近期上涨了近三成。”
赫连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必吝啬!该用的用,该买的买!告诉赫连烈,往死里练!
现在受伤,好过进了‘流炎魔域’送命!
至于物资价格上涨……哼,看来各家都在囤货。
必要时候,可以动用家族在别城的储备,或者……从黑市走。”
在竺殷洲,世家大族的庞大机器一旦开动,消耗的资源是惊人的。
而这种消耗,最终通过各种渠道,转嫁到了底层。
码头、矿场、工坊的活计更重,工钱却被以各种名目克扣或压低。
市面上的粮食、布匹、药材价格持续缓慢上涨。
一些原本供应平民的低阶符录、丹药,也因为被世家大量采购储备,而变得紧俏或涨价。
数日后,西城棚户区,夜。
“李大哥,这是这个月的‘会费’,我…我只有五文……”
一个面黄肌瘦的矿工,小心翼翼地将几枚磨损严重的铜板,放在李瘸子面前的破陶碗里,碗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铜板,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文。
李瘸子坐在自家窝棚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微弱的油灯,在一个破本子上记下一笔,和蔼道:
“老周,够了,多少都是心意。咱们这会,本就是互助。你家里孩子多,能拿出这些,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几日,东三巷的刘寡妇家小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就是用这会里的钱,抓了两副药,如今已见好了。她让我一定谢谢大伙儿。”
那矿工老周闻言,眼圈微微一红,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要不是有这会,刘寡妇家那小子恐怕就……李大哥,孙头儿说的对,咱们穷哥们,就得互相帮衬着!”
又有一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愤懑:“李哥,今儿个姓陈的那龟孙,又想克扣我们几个的工钱,说我们卸货慢了!明明是货船来晚了!
幸亏孙哥带着黑皮、麻杆他们过来,一起跟他理论,旁边不少兄弟也帮腔,那龟孙子才没敢硬扣!”
李瘸子仔细问了经过,记录下来,然后道:“这事记下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互相通气。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会里兄弟受了欺负,只要占着理,大家就要一起站出来说道说道。这就是咱们‘兄弟会’存在的道理。”
类似的情景,在城墙修缮队赵铁臂那边,也在悄悄发生。
一个修缮队的工友,不小心摔伤了腿,工头想不管不顾,赵铁臂带着两个添加“兄弟会”的工友,直接堵了工头,最后逼得工头捏着鼻子赔了点汤药费。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兄弟会”象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开始荡开一圈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添加的人,从最初的四个人,在一个月内,以极其隐秘和谨慎的方式,发展到了二十馀人。
都是最底层的苦力、散工,都是被压榨得最狠、日子最难熬的那一批。
他们每月交纳微不足道的“会费”,聚在一起,不仅仅是寻求那一点点经济上的互助,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依靠。
在这里,他们不再是被呼来喝去的、孤零零的个体,而是有了“兄弟”,有了“会”。
孙健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谨慎。
他白天照样上工,晚上则借着各种由头,与王老五、李瘸子、赵铁臂等人碰头,交流情况,商量对策,小心翼翼地扩大着“兄弟会”的圈子,也小心翼翼地避免引起那些把头、管事的注意。
他知道,现在的“兄弟会”还很脆弱,经不起任何风浪。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码头把头陈三,对上次孙健带头“讨价还价”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他隐约觉得,孙健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身边也聚起了几个刺头。
他派人暗中盯了孙健几天,没发现什么异常,孙健依旧是干活卖力,不多言不多语。
但陈三这种混迹底层、靠盘剥苦力为生的人,对自己手上为数不多可以使用的“权力”是非常敏感的。
他总觉得,孙健和那几个经常凑在一起的穷鬼,似乎在谋划着名什么。
“去,给老子盯紧点,特别是孙健、王老五、黑皮、麻杆这几个。还有那个瘸子李,和城墙那边的赵铁臂,好象也和孙健有来往。看看他们私下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陈三对手下吩咐,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要是发现他们敢聚众闹事,或者想坏老子的规矩……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