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西城棚户区某处废弃的土窑内。
这里原是烧制劣质陶器的土窑,早已废弃多年,窑洞内壁烟熏火燎,积着厚厚的灰尘。
此刻,却被几盏捡来的破油灯照亮,映出几张神情凝重的面孔。
孙健、王老五、李瘸子、赵铁臂四人围坐在地上。
孙健已将泥鳅报信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三人。
“事情就是这样。陈三要下死手,就在三天后,目标是我或者老王。”
孙健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三人,“躲,是躲不掉的。
而且,咱们兄弟会刚有点起色,若是我和老王就这么被‘意外’了,会就散了,陈三他们只会更嚣张,其他兄弟的日子会更难过。”
王老五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骨节泛青。
他家里有卧病的婆娘和三个半大孩子,他若死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但他看着孙健,又看看李瘸子和赵铁臂,眼中虽然恐惧,却没有退缩:“孙哥,你说咋办,我就咋办!大不了……跟他拼了!”
赵铁臂额上青筋跳动,一拳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狗日的陈三!老子去宰了他!”
“铁臂,别冲动!” 李瘸子低喝一声,他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此刻眼神锐利,透着冷静。
“宰了他容易,之后呢?陈三是赫连家外院一个管事的亲戚,杀了他,赫连家的巡城队和管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兄弟会立刻就得散,所有兄弟都得遭殃!”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等着他们来害孙哥和老王?” 赵铁臂急道。
李瘸子没回答,而是看向孙健,沉声道:“孙头儿,这事的关键,不在于咱们拼不拼得过陈三那几个打手。
在于如何应对,才能既保全我们自己,又不能让陈三和他背后的人抓住把柄,甚至……反将一军。”
孙健点点头,“李大哥说得对。硬拼是最蠢的法子。咱们要利用陈三他们的‘计划’。”
“利用?” 王老五和赵铁臂都愣了一下。
“没错。” 孙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
“陈三想制造‘意外’,用火磷砂除掉我或者老王。那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向王老五:“老王,三天后卸那批火磷砂,咱们俩很可能都会被安排上。
到时候,你我互相照应,眼睛放亮点。泥鳅说了,他们会在装卸时做手脚。
咱们要做的,就是提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做,在‘意外’发生前,或者发生的一瞬间,把它……变成对咱们有利,对陈三致命的‘意外’。”
“变成对陈三致命的意外?” 赵铁臂挠挠头,有些跟不上思路。
李瘸子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孙健的意思:
“孙头儿是说……将计就计?让陈三的算计,落到他自己或者他的心腹头上?
而且,要做得象是他们自己操作失误,或者内讧?”
“对!” 孙健斩钉截铁道,“火磷砂危险,大家都知道。
装卸时因为‘操作不当’引发意外,死个把人,是常事。
但死的如果是陈三,或者他手下那几个动手的管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赫连家可能会查,但只要没有证据指向咱们,查到最后,也只能是‘意外’或者‘内讧’。”
“可是……咱们怎么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做手脚?又怎么确保能反制,还能不牵连自己?” 王老五担忧道。
“这就需要情报,需要准备,也需要一点运气。”
孙健道,“泥鳅虽然报信,但他终究是外人,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他的话,给咱们提了醒,也给了线索。‘顺风号’,刘姓船老大,左脸有黑痣。陈三打点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李瘸子:“李大哥,你在矿上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
能不能想办法,查查这个‘顺风号’和刘船老大的底细?特别是陈三最近有没有和这船的人接触过?”
李瘸子略一沉吟,点头道:“我试试。矿上有些工友,以前也跑过船,或者有亲戚在码头、船行做事。我明天就去打听。”
“好。” 孙健又看向赵铁臂:“铁臂,你手下有没有手脚特别利索、胆子也大、信得过的兄弟?最好是生面孔,不太常在码头露面的。”
赵铁臂想了想:“有两个,一个叫‘猴子’,一个叫‘大眼’,都是修缮队的,干活仔细,人也机灵,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对工头欺压早就不满,最近也跟我提过想入会,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好,就他们俩。
你私下跟他们说清楚利害,让他们这两天,轮流在码头附近转悠,不要靠近,就远远看着,注意陈三和他手下那几个管事,特别是那个王管事和张疤脸,看他们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船来的时候。
记住,只看,只听,不要有任何动作,更不要被人发现。” 孙健叮嘱道。
“明白!” 赵铁臂用力点头。
“老王,” 孙健最后看向王老五。
“你这几天,该干嘛干嘛,不要露出任何异样。
陈三可能会试探,可能会给你派些叼难的活,忍着,受着,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心里要有数,注意观察和你一起干活的,有没有人行为可疑,或者陈三的人有没有特别‘关照’你。”
王老五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孙哥,我晓得!”
“最后,” 孙健的目光变得格外凝重。
“这件事,仅限于咱们四个知道。对会里其他兄弟,暂时一个字都不要提。
不是不信他们,而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咱们兄弟会根基太浅,经不起任何风浪。
等这次难关过了,再慢慢让大家知道,咱们兄弟会,不仅能互助,还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人!”
“好!” 三人齐声低应,眼中都燃起一股决绝的火焰。
四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油灯将尽,才各自散去,像幽灵般消失在棚户区的夜色中。
同一夜,胡老板宅邸。
泥鳅垂手站在胡老板面前,将今晚去见孙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包括孙健的反应,给的十几文钱,以及他最后的叮嘱。
胡老板眯着眼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老爷,看孙健那样子,象是信了,但也起了戒心。” 泥鳅小心地说道。
“恩,不蠢。” 胡老板点点头,“若是听了就信,或者吓得六神无主,那也不值得咱们下注。有戒心,有掂量,才说明他不是莽夫。他最后问你要什么,你怎么回?”
“小的按老爷吩咐,只说仰慕孙头儿是条汉子,将来若能提携一把就感激不尽,没提别的。” 泥鳅道。
“很好。” 胡老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陈三要动手的消息,咱们已经‘无意中’让他知道了。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如何应对。若是他能自己摆平陈三,那说明他有点本事,值得咱们后续‘投资’。
若是他摆不平,被陈三弄死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咱们也没什么损失,陈三那边,该孝敬的照样孝敬。”
“老爷高明!” 泥鳅连忙拍马屁,“那……咱们接下来还要做点什么吗?”
胡老板捻着扳指,沉吟道:“陈三那边,计划照旧。不过……咱们可以给孙健那边,再递一点点‘顺手’的方便。
比如……那个‘顺风号’的刘船老大,我听说他好赌,最近在‘金钩赌坊’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得紧。这事儿,码头知道的人不多……”
泥鳅眼睛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咱们不用直接告诉孙健。你找两个生面孔,在孙健或者他手下那几个人可能去打听消息的地方,‘不经意’地聊起这事。
记住,要自然,就象寻常船工抱怨船老大嗜赌误事一样。”
胡老板淡淡道,“刘船老大欠了赌债,被债主逼得紧,陈三又许诺了好处……
他会不会在陈三的计划之外,自己再动点别的心思,多捞一笔?
比如,船上那批火磷砂,除了陈三要‘用’的那部分,会不会……还多‘备’了一点?
或者,装卸的时候,‘不小心’多洒落一些在容易出事的地方?”
泥鳅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但更多是兴奋:“老爷,还得是您聪明。”
“水浑了,才好摸鱼。”
胡老板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陈三想杀人,刘船老大想捞钱。两边的算计若是撞在一起,或者出点岔子……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到时候,无论出什么事,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是……不小心听到了点风声,又‘不小心’让该听到的人,也听到了点风声。”
“小人明白了!” 泥鳅躬身,“小人这就去安排!”
“去吧,小心点。” 胡老板挥挥手,靠回椅背。
“孙健啊孙健,机会,我可是又给你递过去一点。
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在这潭浑水里活下来,还活得更好……就看你自己了。
你要是真能把陈三这块绊脚石搬开,甚至借此立威,那这火罗城西城,说不定还真能有点新气象。
到时候,我胡某人,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光……”
夜色更深,阴谋的网在黑暗中悄然织就更密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