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只是想利用孙健,给陈三添堵,顺便在西城码头插一脚。现在不一样了。
老爷我能确定,孙健背后就是那位贵人。是咱们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孙健,就是那根枝上最嫩的芽!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烧香,是拜佛!得把孙健,当小祖宗供着!至少,面子上得供着!”
泥鳅有些迟疑:“老爷,那……码头新把头的事,还有王管事那边……”
“码头?”胡万嗤笑一声。
“码头算个屁!在真正的高人眼里,那就是个烂泥塘!
咱们以前钻营的那点东西,人家压根看不上!
新把头谁爱当谁当,只要别挡了孙健的路,别惹那位爷不高兴就行。
王管事?陈三都成死狗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敲打敲打,让他老实点,别去招惹孙健和他那帮兄弟。要是他不识相……”
胡万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觉得不雅,换成挥手驱赶的动作:“那就让他滚蛋,或者,消失。”
“是,老爷!”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香要一炷一炷烧。”
胡万重新坐下,恢复了惯常的慢条斯理,“直接凑上去,太扎眼,也容易让人看轻。先观望,看孙健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适当的时候,递个话,行个方便,让他知道,等时机成熟了,再看看能不能通过孙健,给那位爷递个名帖,问个安什么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孙健那小子,看着闷,心里有主意,骨头也硬。笼络他,不能光给钱,那小子未必吃这套。
得给尊重,给面子,给他那‘兄弟会’行方便,让他们能在码头上立住脚,站得稳。这叫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明白了?”
“明白了,老爷!”泥鳅点头。
“恩。”胡万满意地颔首,站起身,“走,去看看给福伯他老人家准备的‘礼’备得怎么样了。码头的事是小,这位大管家的心意,可不能怠慢了。”
两人离开密室,穿过几道回廊,来到胡宅后院一处更为僻静、守卫也更森严的独立小院。
这里是胡万专门用来“调教”和存放“特殊货物”的地方。
院子里很安静,与前面宅院的喧嚣截然不同。
几个膀大腰圆、面目精悍的护院守在门口,见到胡万,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锁。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暖阁,陈设简单但洁净,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暖阁一侧,用屏风隔开,隐约可见几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约莫四十许的妇人闻声从屏风后转出,对着胡万盈盈一礼:“老爷。”
胡万摆摆手,径直走到屏风后。
里面是三个小女孩,年纪都在八九岁上下,穿着一色的淡粉色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也洗得白白净净,只是眼神里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怯懦,见胡万进来,立刻象受惊的小鹌鹑般缩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
胡万眯着眼,像打量货物一样,仔细审视着这三个女孩。
“恩,模样都还周正,洗干净了倒也有几分颜色。”他点点头,对那妇人道,“教得怎么样了?规矩都记住了?”
妇人连忙道:“回老爷,都教了。走路、说话、奉茶、行礼,基本的规矩都记住了,也学了些粗浅的针线。就是……胆子都小,没见过世面。”
“胆子小没关系,去了内城,见多了就不怕了。要紧的是听话,本分。”
胡万淡淡道,“福伯他老人家在内院管事,最重规矩,也喜欢乖巧灵俐的。
这批‘货’,可是要送到赫连家小小姐身边做贴身丫鬟的,伺候好了,那是她们的造化。伺候不好……”
他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妇人已经打了个寒噤,连声道:“老爷放心,奴婢都反复叮嘱过了,她们都懂。”
“懂就好。”胡万又看了几眼,挥挥手,“带下去吧,好生看着,别出岔子。过两日,我亲自送过去。”
“是。”妇人连忙应下,领着三个女孩退到一旁。
胡万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贵人啊……”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敬畏、渴望和算计的复杂神色,“有多贵?”
他想起那天在西市,那灰袍人平静扫过来的一眼,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仿佛又泛了上来。
“非常贵。”他象是在回答泥鳅之前没问出口的问题,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贵到能让陈三那样横行码头多年的地头蛇,一夜之间栽得不明不白,身败名裂。
贵到……或许能改变他胡万未来的命运?
他捻着玉扳指,眼神闪铄。
码头,大火后的第七天。
空气中的焦糊味终于淡了一些,但七号泊位的残骸仍在,提醒着人们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赫连家的护卫队依然驻守,盘查比往日严格许多,但也仅限于此。
赫连峰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刘魁伤重,问不出太多,老蔫儿在搜魂后没熬过去,一命呜呼。
线索似乎都断了,最终以陈三失职、刘魁走私违禁物品、船工操作不慎导致火灾定案,草草收场。
码头的活计不能停。
护卫队代管,规矩是严了,克扣也少了些,但终究是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不耐烦处理苦力间的鸡毛蒜皮,也懒得去管派工是否公允,只要不出乱子,按时完成装卸即可。
权力的真空,往往伴随着暗流的涌动。
陈三被革职、杖责三十、罚没例钱的消息早已传遍码头。
听说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抬回了家,据说在家中卧床不起。
王管事腿伤未愈,也告假在家,码头上陈三的势力一时树倒猢狲散。
苦力们起初有些惶然,但日子总要过,很快又恢复了劳作,只是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新把头会是谁。
也就在这时,“兄弟会”这个名字,开始在一些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孙头儿他们那个‘兄弟会’,真有点门道。老杨头前天卸货闪了腰,是李瘸子带人给抬回去的,还凑了点钱抓了副药。”
“是啊,东头老吴家的,前两天他媳妇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是赵铁臂半夜跑去请的稳婆,还帮着守了一夜。孙头儿他们几个,还凑了份子钱。”
“不只是帮衬,有兄弟会的,干活好象也顺当点。
前天卸一批瓷器,本来要分给黑皮他们那组,那活又累又容易赔钱,结果不知怎么的,分给了王老五那组。
王老五他们没说什么,但黑皮他们私底下都说,是孙头儿找了管事的说了话……”
“真的假的?孙头儿有这面子?”
“嘿,你可别小看孙头儿。陈三在的时候,他就敢带着大伙去讲价。
现在陈三倒了,护卫队那些老爷们,听说对孙头儿也挺客气。”
“而且我听说,进了兄弟会,就是大家互相帮衬,有事一起扛。”
“有这好事?那……怎么才能进?”
“好象得有人引荐,还得孙头儿他们点头。听说规矩不多,就几条:不欺压自己兄弟,不背叛,有难同当。但想进去,也得是信得过、手脚干净的老实人。”
“孙头儿人仗义,跟着他,至少不受欺负……”
类似的议论,在李瘸子和赵铁臂有意无意的传播下,在码头苦力、甚至周边棚户区的力工、短工中慢慢扩散。
对于那些长期被欺压、生活毫无保障的底层苦力来说,“兄弟会”所描绘的“互帮互助、不受欺负”的景象,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尤其在这个陈三倒台、人心浮动、前途未卜的时刻。
孙健、李瘸子、赵铁臂、王老五几人,依旧每天按时上工,低调干活。
他们不主动拉人,但对于那些试探着询问、或者流露出向往的苦力,会给予善意的回应。
对于确实困难、人品也还过得去的,经过内核几人的暗中观察和商议,会悄悄吸纳进来。
人不多,但很稳。
每一个添加的,都是真正吃过苦、受过欺、对现状不满、又肯抱团的老实人。
黑皮和麻杆正式添加了内核圈子。
这两人都是被陈三欺压得狠的,对孙健佩服得五体投地,做事也利索。
猴子和大眼几个半大少年,则成了赵铁臂的跟班,负责跑腿、望风,打探消息。
这天收工后,孙健没有立刻回土窑。他沿着河滩,慢慢走到一处僻静的、堆着废弃木料的角落。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码头和远处内城的轮廓。
怀里,那本硬皮书贴肉放着,温润依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又大了些,耐力也好了点,虽然变化细微,但真实不虚。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底气。
那是一种知道背后有座山,虽然遥远,但确实存在的踏实感。
也让他看问题的眼光,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一餐一饭,一工一价。
“孙头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李瘸子,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小瓦罐。
“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给,刚熬的野菜粥,老王媳妇让带的,说你最近辛苦,得多吃点。”
孙健接过还温热的瓦罐,心头一暖:“谢了,李大哥。也替我谢谢老王嫂子。”
“自家兄弟,客气啥。”李瘸子在他身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旱烟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铁臂去打听了,王管事这两天能下地了,在家憋得慌,找了原来陈三手下几个还能动的喝酒,骂骂咧咧的,话里话外,对你不服气,觉得是你害了陈三,挡了他们的财路。”
孙健喝了一口寡淡的菜粥,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陈三虽然倒了,他那套欺上瞒下、盘剥苦力的法子,还有人惦记。
王管事是陈三的钱袋子,陈三不少脏事他都经手,现在陈三失势,他比谁都慌,也最恨我。”
“要不要……”李瘸子做了个手势。
“不急。”孙健摇摇头,“赫连家刚处理完陈三,码头还在护卫队眼皮子底下。这时候动王管事,容易引火烧身。再说了,这种人,不用咱们动手。”
“你的意思是……”
“陈三这些年捞了多少,赫连家能不清楚?只是以前睁只眼闭只眼。现在陈三倒了,赫连家难道不想把他吃进去的吐出来?
王管事知道的太多,又是陈三的心腹,赫连家能放过他?
就算不杀他,也得把他榨干。咱们等着看戏就行。”孙健冷静地分析。
李瘸子恍然,佩服地看了孙健一眼:“还是孙头儿你看得透。那咱们……”
“咱们按兵不动,继续稳住兄弟会的兄弟,悄悄发展。王管事那边,让铁臂盯紧点就行,别让他狗急跳墙,玩阴的。”
孙健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让大家最近都小心点,特别是晚上回家,最好结伴。
我总觉得,陈三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吃了这么大亏,又丢了位子,肯定恨我入骨。明着不敢来,保不齐会来阴的。”
“我明白。”李瘸子神色严肃起来,“回头我就跟铁臂他们说,让大家警醒着点。”
“另外,”孙健看向李瘸子,“胡万那边,有什么动静?”
“怪就怪在这儿。”李瘸子皱起眉头,“陈三倒台这几天,胡万那边安静得很。他手下那几个混混,都没怎么露面。按说,这时候他应该最活跃才对。”
孙健目光微凝。胡万的安静,反而让他更加警剔。
这老狐狸,肯定在打什么算盘,而且所图甚大。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码头的灯火逐一点亮,才起身离开。
夜色中,孙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码头。
那里,有忙碌了一天的苦力正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有护卫队弟子在巡逻,有尚未卸完的货船在黑暗中露出轮廓。
陈三倒了,但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并未消失。
赫连家,胡万,还有这吃人的世道,依然如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苦力的脖子上。
但至少,他们点燃了第一簇火苗,撬开了一丝缝隙。兄弟会的名字,开始在黑暗中悄悄传递。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孙健摸了摸怀里的书册,挺直了腰板,向着棚户区那片零星灯火,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