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沉重的大门,走进了那片熟悉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并未降临。
阁楼的中央,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上,一根孤零零的白烛,无火自燃。豆大的火光,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摇曳,将韩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一道苍老而平静的话语,从阁楼的最高处,飘然落下,清淅地回荡在韩天耳边。
“上来。”
是剑阁阁主。
韩天没有迟疑,握着尚有馀温的无妄剑,朝着阁楼深处的阶梯走去。
一步踏上木质的阶梯,吱呀作响。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与之前在擂台上感受到的所有“势”都不同,这股压力不含任何情绪,没有浩然正气那般咄咄逼人,也没有杀伐剑意那般冰冷刺骨。
它只是存在着,古老,厚重,仿佛这栋阁楼本身就是一头沉睡了万载的巨兽,而他,正行走在巨兽的脊骨之上。
韩天体内的万劫不灭经自行流转,那股压力便悄然散去。
他继续向上。
第二层,数百道沉睡的剑意被惊醒。它们盘踞在黑暗中,象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试探性地伸出触须,想要窥探韩天神魂的虚实。
韩天脚步未停。
他甚至没有刻意催动自己的剑意。膝上的无妄剑,只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鸣响。
那股源自“终结”的道韵,化作一圈无形的涟漪,轻轻荡开。
整个二层的数百道剑意,在一瞬间,集体陷入了恐惧的死寂。它们蜷缩回黑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韩天走过第二层,脑海中却在回放着与雷千绝的最后一战。
葬神第三式,是他从镇魔渊的虚无之中,领悟出的最接近“终结”本质的一剑。
那一剑,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抹除”。
将对方的存在,连同其所处的时间与空间,一同从这个世界上剥离,归于最原始的虚无。
他能感觉到,无妄剑在吞噬了雷千绝那狂暴的雷霆生机之后,变得更加饥渴。它渴望着更多,更强的“道”,来作为自己成长的食粮。
这份渴望,也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他非但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登上第三层的阶梯,这里的剑意,已经不再是试探,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攻击。
一道道细碎的剑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出,它们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斩断神魂的诡异力量。
韩天依旧没有出剑。
他只是任由那些剑气,刺入自己身体周围三尺的范围。
然后,那些剑气便如同投入熔岩的冰雪,无声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的“终结”领域,在吞噬了林逸尘的浩然正气与雷千绝的奔雷神体之后,已然自成一界。
万法不侵。
……
与此同时,道一仙门的主峰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玄阳掌教坐在首位,面沉如水。
他的下方,金阳峰主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玄法真人。
“我儿子废了!道基尽毁!玄法!这就是你主持的好大比!”
浩然峰的长老也站了出来,一脸悲愤。
“林逸尘心境破碎,一身浩然正气被那魔头污秽殆尽!此子若不严惩,我道一仙门,将沦为整个东域的笑柄!”
“惩?怎么惩?”玄阳掌教终于开口,他环视着殿内争吵不休的长老们,话语中带着一丝疲惫,“大比规则,白纸黑字。生死有命,技不如人,怨得了谁?”
“掌教!”玄法真人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那韩天最后对雷千绝下杀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已堕入魔道!此等心性,留在门中,必成大患!”
“够了!”玄阳掌教猛地一拍扶手,一股沛然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看着水镜中那座孤零零的剑阁。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杀性重吗?”
“你们以为,金无双和林逸尘的下场,是我愿意看到的吗?”
玄阳掌教的语调,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可你们谁能告诉我,除了他,我道一仙门这一代,还有谁,能与外界那些真正的妖孽抗衡?”
“你们安逸了太久,已经忘了,修真界,从来都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神态各异的众人。
“我将他这头凶兽放出来,就是要让他咬醒你们所有人!
玄阳掌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剑阁的顶层,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师叔啊师叔,您老人家,究竟是想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
韩天踏上了剑阁的顶层。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森严与神秘,空旷得有些过分。
只有一扇敞开的窗,窗前,摆着一张蒲团。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背对着他,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在擦拭一柄剑。
那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普通得如同凡间铁匠铺里随处可见的凡品。
但韩天却从那柄铁剑上,感受到了一股比无妄剑更加纯粹的“终结”之意。
仿佛那柄剑,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斩断世间的一切而存在。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着手中擦拭的动作,仿佛韩天只是空气。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锈迹,都被他用粗布反复打磨。
韩天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也没有催促。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将那柄擦拭得稍微光亮了一些的铁剑,随意地放在身侧。
“你很享受,对吗?”
老者终于开口,话语平淡,却直指人心。
韩天沉默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战斗的必要过程。”
“必要?”老者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还是你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缓缓转过身。
韩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普通至极,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所有的至理。
最让韩天心神一震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空洞,死寂,幽深,仿佛两座微缩的镇魔渊,能吞噬掉一切注视它的光芒与神魂。
“你的剑,很满意它的食粮。”阁主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但你呢?”
“你,韩天,你可还分得清,是你在用剑,还是剑,在用你?”
这个问题,让韩天的心,猛地一沉。
他握着无妄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阁主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的云海。
“你赢了大比,很好。你让所有人都怕你,也很好。”
“你的剑,已经被磨砺得足够锋利。这很好。”
老者一连说了三个“很好”,却让韩天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一把磨好的钥匙,就该去开它该开的锁。”
阁主转过头,将一样东西,抛给了韩天。
韩天伸手接住,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片,入手冰冷,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
“这是镇魔渊门上的一块碎片。”
阁主的话,让韩天浑身剧震。
“你的道,从那里开始。你的宿命,也将在那里终结。”
“宗门太小了,容不下你。去吧,去外面,去找到那些真正让你感到饥渴的东西。”
“去找那些,正在呼唤你的‘东西’。”
阁主说完,便重新坐回蒲团,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韩天。
韩天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石片。
就在此时,那块死寂的石片,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光芒。
一道似有若无的,充满了诱惑与疯狂的低语,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