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林富贵正对着一本《百工谱》打哈欠,琢磨着是不是该搞个能自动扇风摇椅的新玩意儿时,钱主事又愁眉苦脸地找上门了。
“王爷,咱们‘福彩’在南疆几个新开的点,推进得不顺啊。”
钱主事唉声叹气,
“那边的地方豪强和官府,明里暗里使绊子,不是说咱们扰民,就是说咱们不合规矩。
这生意,怕是做不大了。”
林富贵一听,小眉头就皱了起来。
生意做不大等于赚的钱少了等于离败家目标更近了?这本来是好事啊。
但转念一想,南疆可是他的基本盘,是他爹林天豪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盘,要是连这点生意都铺不开,岂不是显得他们林家太窝囊?
而且,万一陛下觉得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对他“失望”了,不再那么“信任”他了,那他的“求死败家”大计岂不是更难实现?
“麻烦!”
林富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南疆那边,谁说话管用?”
“主要是几个本地的大家族,还有就是新任的南疆转运使,姓胡,是李丞相的门生。”
钱主事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这位胡大人,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流连风月场所,尤其爱去‘百花楼’听曲儿。”
“百花楼?”
林富贵眨眨眼,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钱主事表情有些古怪的说道:
“王爷,您忘了?就是您上次微服私访,体验民情,结果被周太傅揪回去打手心那家。”
林富贵小脸一垮,想起来了。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又去那种地方?”
他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不去不去!本王现在是福王,要注意影响。
再说,被周老头知道我再去,非得用《礼记》敲碎我的头不可。”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啊!”
钱主事劝道,
“听说百花楼最近来了位新的花魁,名叫‘苏大家’,色艺双绝,尤其一手琵琶,堪称一绝。
那位胡转运使,就是她的座上常客。
若是能通过她牵个线,或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咱们就是去谈生意,听个曲儿,又不干别的。”
林富贵内心是拒绝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败家,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应酬。
但看着钱主事那期盼的眼神,再想想南疆那边可能影响的生意,他咬了咬牙。
“行吧!为了朝廷的‘福彩’大业!”
林富贵一脸悲壮,
“本王就再‘微服私访’一次。
不过说好了,只谈生意,只听曲儿。
还有,多带点侍卫。”
傍晚,乔装打扮的林富贵,带着几个同样换了便装的魁悟侍卫,再次踏入了百花楼。
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脂粉香气能熏人一个跟头的地方。
鸨母一见这位“小爷”又来了,眼睛都快笑没了,扭着腰就迎了上来:
“哎呦!小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快快里面请!今天可是苏大家登台献艺的好日子,位子紧俏得很呢。”
林富贵板着小脸,努力做出成熟稳重的样子:
“恩,给本王咳,给我找个清净点的雅座,能听到曲儿就行,离台子远点。”
他打定主意,露个面,表示自己来“谈过生意”了,然后找个机会就溜号。
鸨母连声答应,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一个靠角落的位置。
这里视线不算最好,有些偏僻,前面还有根柱子稍微挡着点,但确实清净,符合林富贵低调的要求。
林富贵刚坐下,就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嚣,那位新任的南疆转运使胡大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直接占据了楼下最靠近舞台的贵宾席。
“晦气。”
林富贵嘀咕一声,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不多时,丝竹声起。
一位身着素雅白衣,怀抱琵琶,以轻纱遮面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身段窈窕,步履轻盈,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宛若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
这就是新任花魁,苏大家。
她微微躬身,也不多言,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清越如珠落玉盘的声音便流淌出来。
曲调婉转缠绵,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激昂,技艺确实精湛,引得满堂喝彩。
连林富贵这个乐盲,都觉得挺好听,比周文渊逼他念的那些“之乎者也”顺耳多了。
然而,听着听着,林富贵的小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苏大家的琵琶弹得是真好,但那坐姿是不是太挺拔了点?
还有那按弦的手指,力道和姿势,怎么隐隐觉得有点象他爹军中那些练过武的亲卫握刀的手势?
而且,她看似专注弹琴,但那眼角的馀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楼下那位胡大人,以及胡大人身边几个穿着打扮象是商贾模样的人?
“不对劲。”
林富贵心里警铃微作。
他只想安安稳稳听个曲儿,然后走人,可不想惹上任何麻烦。
他下意识地又想往柱子后面缩,结果动作太大,不小心撞到了身后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他靠着的那面墙壁,竟然微微向内凹陷了一丝,露出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一股若有若无的对话声,从缝隙里传了出来。
林富贵吓了一跳,赶紧想把画扶正,却听到那缝隙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淅:
“胡大人放心,南疆那边,一切都在掌控中。
只要‘福彩’进不来,林家父子的财路就断了一半。”
这是一个略显谄媚的商人声音。
“恩。丞相的意思,是要慢慢收紧套在林天豪脖子上的绳子。”
这是胡转运使的声音,
“不过,最近边境不太平,百越那边似乎又有异动,你们运货的路线要更加小心,尤其是那批‘黑货’,绝不能出纰漏。”
“大人放心,路线绝对安全。
都是走了十几年的老路了。
对了,阮大将军托我问问,上次约定的那批弩机,何时能到位?他那边急需。”
弩机?
林富贵的小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可是军国利器。
私贩弩机给敌国百越?这胡大人胆子也太肥了。
“急什么?”
胡大人冷哼一声,
“告诉阮擎天,想要货就得拿出诚意来。
上次他答应只要我提供了南疆边防图,他就给钱。
让他先把钱补全了再说。”
边防图?
林富贵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通敌卖国。
“是是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那商人连连答应。
就在这时,外面苏大家的琵琶曲恰好到了一个高潮段落,掩盖了这边细微的动静。
林富贵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小脸吓得煞白。
他只想听个曲儿,怎么一不小心坐到人家密谋通敌的“听墙角专座”上了?
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他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壁虎,顺着墙缝溜走。
就在这时,外面曲声渐歇,苏大家的表演结束了。
她起身谢幕,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当扫过林富贵这个角落时,她的目光似乎在那幅微微歪斜的画上停顿了那么一瞬。
虽然隔着面纱,但林富贵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一丝冷意。
他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画扶正,那墙壁的缝隙也随之合拢,对话声消失了。
“完了完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林富贵心里直打鼓,再也顾不上什么生意不生意了,对着侍卫低声道:
“快!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带着侍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了百花楼。
回到王府,林富贵惊魂未定,把自己听到的关于弩机和边防图的事情,结结巴巴地告诉了他爹林天豪。
林天豪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盯着儿子,眼神锐利的问道:
“你确定没听错?胡明义他真的敢”
“千真万确!”
林富贵急道,
“爹,这事儿太大了。
咱们就当没听见行不行?太危险了!”
林天豪看着儿子那副怂包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愤怒。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沉肃:
“富贵,这事儿你立了大功。
剩下的,交给爹。
你最近少出门,特别是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林富贵忙不迭点头,他现在只想离所有麻烦远远的。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百花楼后不久,那位苏大家回到了自己的香闺。
她缓缓取下遮面的轻纱,露出了一张娇媚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
她走到窗边,看着福王府的方向。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百越语低声自语:
“那个孩子是福王林富贵?
他刚才坐的位置看来,我们的计划需要提前了。
师尊的仇,还有阮大将军的大业,绝不能坏在一个小娃娃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