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凤仪宫。
皇后正与几位亲近的命妇品茶闲谈。
“听说林尚书回城遇袭,真是吓死个人。这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徒。”
一位伯爵夫人拍着胸口,心有馀悸的说道。
“可不是嘛,我家老爷说,那伙贼人下手狠辣,象是百越的馀孽。”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
“林尚书也是命大,只伤了手臂。”
皇后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凤眸微垂,看不清情绪:
“林尚书为国操劳,竟遭此厄,陛下与本宫都甚是忧心。
所幸天佑忠良,未酿成大祸。
只是这京城治安,是该让京兆尹好生整顿一番了。”
正说着,宫女进来禀报道:
“娘娘,户部尚书夫人柳氏在外求见,说是听闻娘娘近日凤体微恙,特来请安,并献上家传的安神香方。”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放下茶盏,温声道:
“难为她有心,快请进来。
诸位夫人,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几位命妇识趣地起身告退。
不一会儿,柳如玉一身素雅宫装,神色平静的缓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
“臣妇柳如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柳如玉盈盈下拜。
“快起来,赐座。”
皇后抬手虚扶,仔细打量着柳如玉。
这位户部尚书夫人,出身神秘,平日深入简出,如今主动递牌子进宫,还是在她丈夫遇刺之后。
绝非请安献方这么简单。
柳如玉谢恩坐下,将木盒呈上:
“听闻娘娘近日睡眠不安,臣妇娘家有一古传安神香方,用料平和,效果却佳,特亲手配制了一些,请娘娘试用。
若有效验,乃臣妇之幸。”
宫女接过木盒,打开呈给皇后。
里面是几个素白瓷瓶,还有一卷小小的绢帛,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香方。
皇后拿起绢帛,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香方,目光却在几个不起眼的药材名上微微一顿。
那几味药,单独看都是安神常用之物,但若按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法比例配伍,却有另一层鲜为人知的功效:
长期嗅闻,能让人在放松之馀,潜意识里更容易接受某种暗示,并对特定气息产生轻微依赖。
这可不是普通的“安神香”。
皇后不动声色地放下绢帛,看向柳如玉笑着说道:
“林夫人有心了。这香方倒是别致。
听闻夫人娘家乃杏林世家,果然底蕴深厚。”
柳如玉微微低头:
“娘娘过誉。
不过是些祖上载下的微末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
只盼能稍解娘娘烦忧。”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
“不瞒娘娘,臣妇此次进宫,除了献方,也是心中徨恐。
外子在外遇险,虽侥幸得脱,但贼人凶悍,来历不明。
如今京城流言纷纷,臣妇一介妇人,心中实在难安。
想起娘娘素来仁厚,故冒昧前来,恳请娘娘看在富贵那孩子还得陛下与娘娘几分眷顾的份上,若能得娘娘一言半语的抚慰,臣妇与外子,便感激不尽了。”
皇后心中明镜似的。
柳如玉这是来寻求“背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表明态度。
林家遭难,但并非孤立无援,福王妃还能自由出入宫闱,与皇后“叙话”。
“林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皇后语气温和的说道,
“林尚书乃国之栋梁,陛下肱骨。
此事陛下已严令追查,定会水落石出,还林尚书一个公道,给朝廷一个交代。
至于富贵那孩子。”
皇后笑了笑,
“本宫与陛下都喜爱得紧,断不会让人欺了去。
你且宽心,回去好好照料林尚书便是。”
“谢娘娘隆恩!有娘娘这番话,臣妇便安心了。”
柳如玉再次起身行礼,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她知道,皇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给出了隐晦的承诺。
至少在明面上,皇家会站在林家这边。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福王府。
前厅里,林富贵面前摊开的卷宗又多了几摞。
赵虎、钱多多、孙豹等“富贵帮”的内核成员,一个个没了平日斗鸡走狗的嬉皮笑脸,虽然坐姿依旧歪歪扭扭,但眼神里都带着点难得的认真。
“帮主,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有门儿了。”
赵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我爹手下有个老马夫,以前在李家当过差,他说李家在城西有处不起眼的货栈,明面上堆些陈年杂货,但每月十五、三十子时前后,总有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悄进出,卸下来的箱子死沉,压得车辙印子特别深,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货物。”
钱多多拿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接口道:
“我这边也查到点有意思的。
李丞相那位管着城外田庄的远房侄子,最近三个月,帐面上突然多出好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开支,名目都是‘修缮祖坟’、‘购置祭田’,可他家祖坟在江南,祭田也早就置办齐了。
我让我家帐房先生偷偷比对过,数额跟赵虎说的货栈可能吞吐的硬货价值,差不多能对上。”
孙豹则神神秘秘地凑近:
“帮主,我手底下几个混街面的兄弟说,百花楼那个苏大家,前几日病了,闭门谢客。
但有人看见,她身边那个叫小翠的丫鬟,悄悄去过城东的回春堂,抓的不是治风寒的药,而是几味解毒化瘀、治疔内伤的药材。
更巧的是,回春堂的一个伙计喝多了说漏嘴,前几天深夜,确实有人蒙着脸来买过金疮药和解毒散,身上有股淡淡的铁锈和汗味儿,不象普通人。”
林富贵的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地拼接。
“干得不错。”
林富贵点点头,对几个纨绔的表现还算满意,
“赵虎,让你爹手下那个老马夫,想办法偶然发现那货栈有点不对劲,比如好象有老鼠啃了箱子,漏出点不该漏的东西。
然后,把这事透露给最近正在查私盐的巡城司熟人。”
赵虎眼睛一亮:
“明白!帮主放心,这事儿我熟。
保证让巡城司那帮孙子查获点惊喜。”
“钱多多。”
林富贵转向他,
“你那份帐目疑点的抄本,匿名送到御史台那位专门跟李纲不对付的王铁面御史案头。
记得,抄录的笔迹要象是商铺里那种最普通的记帐先生写的。”
“得令!”
钱多多摩拳擦掌,觉得这比算自家零花钱刺激多了。
“孙豹。”
林富贵最后看向他,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百花楼和回春堂。
特别是那个小翠,看看她除了抓药,还跟什么人接触过。
还有,查查回春堂近半个月所有治疔外伤和解毒药物的出货记录,有没有特别集中或者异常的购买人。”
“包在我身上!”
孙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打发走这群突然找到人生新方向的纨绔,林富贵又对候在一旁的钱主事吩咐道:
“钱叔,咱们商号不是刚发现了北大洋的新渔场和银鳞鱼吗?
放出风去,就说我们准备组建一支规模更大的船队,不仅捕鱼,还要探索更北的‘玄冰之海’,查找传说中的‘冰魄’。
融资渠道嘛可以适当开放一点,优先考虑那些‘信誉良好’、‘实力雄厚’的合作伙伴,比如最近可能有点资金紧张的某些家族?”
钱主事心领神会,这是要继续挖坑,让那些跟风的家伙把最后一点家底也掏出来,套死在更加虚无缥缈的“探索”项目上。
“王爷高明,老奴这就去办。”
影卫小头目也送来了新的消息:
“王爷,刺客尸体上发现的特殊发力习惯,经过多方比对,与二十年前被剿灭的‘幽燕死士’训练残卷中记载的一种隐秘发力法有七成相似。
而‘幽燕死士’的豢养者,疑似与前朝某位与李家有姻亲关系的郡王有关。”
林富贵眼中寒光一闪。
前朝馀孽?和李家有旧?
这线索虽然绕了点,但足够影卫顺藤摸瓜了。
“继续查,重点查李家、孙家、王家这几十年间,有没有暗中收养、训练过孤儿或亡命之徒。
特别是那些表面上已经消失,或者改头换面的庄子、田产。”
林富贵冷声道,
“另外,胡明义那边,审讯加把火,看看他为了保命,能不能吐出点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他的靠山是谁?除了丞相,还有谁?”
“是!”
各方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而此刻的丞相府,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纲服用了太医开的安神汤药,刚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散了些,孙给事中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礼仪都顾不上:
“相爷!不好了!城西三号货栈被巡城司的人撞开了。”
“什么?”
李纲猛地坐直,眼前又是一黑,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小心再小心吗?”
“是意外!”
孙给事中哭丧着脸,
“说是货栈年久失修,有老鼠打洞,把最里面一个装‘土仪’的箱子啃了个角,漏了点白花花的东西出来,正好被一个起夜的老马夫看见,那老马夫的儿子在巡城司当差。
就报上去了。巡城司那帮丘八,闻到腥味就扑上来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李纲气得浑身发抖,那货栈里可不止有私盐,还有几箱准备运往别处的要紧东西。
祸不单行,王侍郎也连滚爬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纸卷,声音发颤的说道:
“相相爷!御史台的王疯子,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份帐目抄本,上面直指我们在城外田庄的几笔非常开支,已经上本弹劾了。”
李纲接过那纸卷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吩咐做平的那几笔帐。
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泄露?
他还来不及细想,门房又来报,说“富贵商号”放出风声,要为新探险项目融资,门坎极高,但利润预期更是惊人,京城几家原本依附他们的商号,已经开始私下打听。
“林——富——贵!”
李纲一口老血终于压不住,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帐目抄本上,染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