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林富贵在开封行辕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搬运石料的吆喝声，以及地方官员不时前来汇报进度的声音，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这帮人怎么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哪知道，“福王看着烦”这句话，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在开封官场传开，并被无限解读。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钦差王爷对河工极度不满的严厉信号，是乌纱帽和脑袋能不能保住的直接考验。
于是，不仅“老龙口”那段被点名的堤坝在玩命加固加高，整个开封府辖内的重要堤段，都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查自纠、提前加固”运动，官员和河工们拿出了比应对真正汛情还要积极十倍的劲头。
就在开封府上下为了“让王爷看着顺眼”而忙得脚不沾地时，上游传来了紧急汛情通报：
因秦晋之地连日暴雨，黄河干流及数条支流水位暴涨，特大洪峰正在形成，不日将抵达开封段。
真正的考验，来了。
河督衙门里气氛瞬间凝重。
虽然提前加固了一些堤段，但面对数年一遇的特大洪峰，谁心里都没底。
洪峰抵达当日，黄河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杂物，奔腾咆哮，狠狠冲刷着堤岸。
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堤坝，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林富贵也被请到了堤坝上“坐镇”（其实是被地方官员硬拉来当“定心丸”）。
他坐在临时搭起的高棚里，看着下面汹涌的河水，心里也有点打鼓。
这要是决了口，他这“督办”的钦差，怕是要倒大霉。
“王爷！上游急报！洪峰最高水位已超警戒三尺。”探马飞奔来报。
“报——！下游‘豆腐腰’段出现管涌！正在抢堵！”
“报——！‘王八背’段堤脚被冲刷严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官员们脸色发白，河督的嘴唇都在哆嗦。
林富贵强作镇定，小手一挥：
“慌什么？该堵的堵，该加固的加固。人在堤在！”
就在这时，最可怕的消息传来：
“报——！！！上游二十里，‘燕子矶’旧堤决口了。
洪水漫灌，正在冲击第二道子堤。”
“燕子矶”那段堤坝，是前年新修的，当时被认为是“固若金汤”，因此今年防汛的重点并没有放在那里，物料和人力都倾斜到了“老龙口”等传统险工以及被福王说“看着烦”而拼命加固的那几段。
“什么？”
河督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燕子矶一决口，洪水侧灌，压力就会部分转移到其他堤段，尤其是下游。
然而，接下来几个时辰，尽管洪水肆虐，险情不断，但开封府最重要的几个险工段，包括那个被林富贵说“看着烦”、然后被玩命加固的“老龙口”堤段，虽然被洪水拍打得摇摇欲坠，出现多处渗漏和小的管涌，但在充足的物料和玩命抢堵的河工努力下，竟然都扛住了。
尤其是“老龙口”那段，因为加固得最为彻底，基础深厚，墙体坚实，在洪峰冲击下反而成了最稳定的区段之一。
相反，一些往年问题不大、今年也没被重点关照的堤段，却在洪峰和燕子矶决口的双重压力下，相继出现险情，甚至有两处较小的溃口，幸亏发现及时，投入重兵堵住了。
三日鏖战，洪峰终于缓缓过境，水位开始下降。
当确认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开封府主要堤防均未出现毁灭性溃决时，整个河督衙门，不，整个开封城，都沸腾了！
河督和知府连滚爬地来到林富贵面前，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爷！神机妙算！天佑大炎啊！
若非王爷慧眼如炬，事先看出‘老龙口’等段隐患，命我等全力加固，此番洪峰，开封危矣！
王爷真乃治河能臣，救我万千百姓啊！”
林富贵：“？？？”
我什么时候看出隐患了？
我就是看着那堤坝丑，随口抱怨了一句啊。
但看着周围劫后馀生、纷纷跪倒向他叩拜的官员、河工、乃至闻讯赶来的一些百姓代表，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感激和崇拜，林富贵那点辩解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能说什么？
这时，石宗师悄悄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
“王爷，燕子矶决口处，发现有人为破坏的痕迹，疑似火药爆破。
还有溃口较小的那两段，负责日常巡视的里长，在洪峰来前一日，都突发急病，换了新人。”
林富贵眼神一凛。
人为破坏？调走负责人？这可不是天灾那么简单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扶起河督和知府，一脸谦虚的说道：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河工辛劳，百姓齐心之功，本王岂敢居功？
诸位大人连日辛劳，守土有功，本王定当如实禀明陛下，为诸位请功！”
“谢王爷——！”欢呼声更响了。
消息传回京城，炎武帝看着捷报，表情十分精彩。
他让这小子去防汛，本意是让他远离朝堂是非，吃点苦头，收收心。
结果他又立功了？还是治河这样专业的大功？
李纲在府中听到消息，气得又砸了一套茶具，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堤坝都弄不垮。”
他安排的人，确实在燕子矶做了手脚，也调开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巡视人，本想制造一场足够淹没开封附近大片良田、让林富贵灰头土脸甚至担上罪责的“天灾”。
没想到，却因为林富贵一句无心抱怨引发的“加固狂潮”，使得主要堤段扛住了冲击，反而成全了那小崽子的名声。
“不能再等了。”
李纲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
开封行辕，夜深人静。
林富贵听着石宗师关于堤坝破坏和人员调动的详细汇报。
“李纲这老狗，为了搞我，真是不惜拉上无数百姓陪葬。”
他冷哼一声，
“真当本王是泥捏的？”
他沉吟片刻，对石宗师吩咐道：
“把咱们查到的证据，秘密送回京城，交给我爹和影卫。
不要声张。另外，以本王的名义，给开封府受灾的百姓，发放一笔救济款，就从本王钱庄的‘公益金’里出。
还有，那个玩命加固堤坝的河督和知府，虽然蠢了点，但这次也算有功，把他们历年河工帐目里那些水分，挑几处无伤大雅的，私下点一点，让他们自己弥补上，以后老实点。”
“是。”石宗师应道。
林富贵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恢复平静但依旧浑浊的黄河水，低声自语道：
“李纲，你在京城搞小动作，在黄河边也想算计我。
咱们的帐，又多了一笔。等本王回京”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替换了里长的堤段，心中一动。
“石头，去查查，新换上去的那两个里长，什么来路。
还有洪峰期间，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堤坝附近特别活跃。”
他总觉得，李纲的手或许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
黄河边的破坏，可能不只是为了让他丢脸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