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您要的冰镇西瓜汁。”
侍女小心翼翼地将琉璃盏放在书桌上,然后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林富贵趴在宽大的书桌上,把脸贴在冰凉光滑的檀木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京已经半个月了。
黄河防汛的功劳,让他又得了不少赏赐,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好小子”,户部那群老油条现在见他都绕道走,李纲那老东西更是称病在家,已经连续五天没上朝了。
按理说,这日子应该挺舒坦。
可林富贵就是觉得无聊,无聊透顶。
“石头。”
他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石破天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
“王爷。”
“京城最近有啥好玩的事儿吗?斗鸡?赛狗?新开的酒楼?”
石破天面无表情地回道:
“回王爷,城东新开了家斗兽场,据说从西域弄来了几头狮子。
城西‘富贵帮’的赵虎公子前日与人赛马,输了三百两,被他爹吊在祠堂抽了十鞭子。
百花楼苏大家称病期满,昨日重新登台,一曲琵琶引得全场喝彩,丞相府的胡大人当场打赏了黄金百两。”
“就这?”
林富贵撇撇嘴,
“没意思。”
他坐起身,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桌上那堆“寰宇阁”送来的乱七八糟的图册和文书。
看得他眼皮直打架。
“对了王爷。”
石破天忽然想起什么,
“您从黄河带回来的那两个戏班子,班主已经在外头候了三天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指点指点。”
林富贵一愣,这才想起来。
回京途中,路过一个受灾的县城,当地两个戏班子因为洪水冲垮了戏台,生计无着。
他一时心软(主要是钱多烧得慌),就顺手柄他们带回了京城,承诺帮他们“重新规划演艺事业”。
结果回京一忙,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
“让他们进来吧。”
林富贵挥挥手。
不多时,一胖一瘦两个中年男子被领了进来。
胖的那个姓刘,瘦的那个姓王,两人一进门就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草民刘三(王五),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起来。”
林富贵摆摆手,
“别整这些虚的。说说,你们原先都演些什么戏?”
刘班主连忙说道:
“回王爷,小的戏班专演才子佳人,《西厢记》《牡丹亭》最是拿手。
旦角小月仙,那身段唱腔,在咱们济阴府可是头一份。”
王班主不甘示弱:
“王爷,草民的班子擅演忠义豪杰,《赵氏孤儿》《桃园结义》场场爆满。
武生铁罗汉,能连翻二十四个跟头不喘气。”
林富贵托着下巴,听得直打哈欠。
才子佳人?忠义豪杰?
老掉牙了。
“你们这些戏啊。”
他懒洋洋地说道,
“太平淡,没劲。”
两位班主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
这位小王爷口味这么刁?
“那王爷的意思是?”
林富贵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灵光一现。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搞点新花样?
他前世虽然不爱读书,但电影电视剧可没少看。
那些经典故事,什么王子复仇啊,基督山伯爵啊,虽然记不全细节,但大概情节还是知道的。
要是把这些故事搬上戏台
“本王这儿有几个新本子。”
林富贵来了精神,坐直身体,
“你们听听,看能不能排。”
刘班主和王班主连忙竖起耳朵。
“第一个故事,叫《王子复仇记》。”
林富贵开始讲述。
他记不太清原着那些复杂的心理描写和哲学思辨,但内核情节还记得:
老国王被弟弟毒死,王位被夺,王子装疯卖傻,最后复仇。
他讲得颠三倒四,细节全凭自己胡诌,但胜在情节跌宕起伏。
谋杀、鬼魂、装疯、戏中戏、决斗、毒酒,一个接一个。
两位班主听得目定口呆。
“这这王子最后真把叔父杀了?”
王班主声音发颤的问道。
“那当然。”
林富贵一拍桌子,
“杀父之仇,夺位之恨,不报仇还是人吗?
而且他叔父还娶了他妈,这能忍?”
刘班主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爷,这戏会不会太狠了些?朝廷那边”
“怕什么?”
林富贵满不在乎的说道,
“本王写的戏,谁敢说什么?
再说了,这是外国的故事,跟咱们大炎没关系。”
他继续讲第二个故事:
“这个叫《基督山伯爵》,讲的是一个水手被人陷害,关了十几年黑牢,逃出来之后得到宝藏,化身伯爵回来复仇的故事。”
陷害、越狱、宝藏、改名换姓、精心策划的复仇。
林富贵讲得眉飞色舞,把能记住的精彩情节全倒了出来,记不住的就自己编。
两位班主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伯爵最后把仇人都收拾了?”
刘班主咽了口唾沫。
“那必须的。”
林富贵掰着手指头,
“一个搞得身败名裂自杀,一个搞得家破人亡发疯,还有一个呃,反正都没好下场。快意恩仇,爽!”
王班主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爷,这戏里有忠君爱国吗?有孝义节烈吗?”
林富贵眨眨眼:
“复仇不算忠义吗?
他被陷害得那么惨,牢底坐穿,未婚妻被抢,老爹饿死,这仇不该报?
这戏的内核思想就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两位班主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些戏路子太野,但情节是真抓人,而且王爷亲自创作,哪敢说不?
“王爷大才!草民等从未听过如此精彩的故事。”
刘班主赶紧拍马屁。
“王爷,这戏若排出来,必定轰动京城。”
王班主也不甘落后。
林富贵满意地点点头:
“行,那你们就排吧。本王口述,你们找人润色成戏本子。
需要什么道具、行头,找钱主事支银子。
排好了先在王府演,本王要亲自验收。”
“是!谢王爷恩典!”
两位班主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接下来的日子,林富贵总算找到了点乐子。
每天上午,他就把两个戏班的编剧叫到书房,口述故事。
除了《王子复仇记》和《基督山伯爵》,他还把能想起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改成了《梁家与祝家》)、《哈姆雷特》(和《王子复仇记》弄混了,讲成了另一个版本)、《三个火枪手》(记成了《四个刀客》)等一堆故事大杂烩地倒了出来。
编剧们听得如痴如醉,笔下生风,虽然常常被王爷颠三倒四的讲述搞得头晕眼花,但故事情节实在太吸引人,他们咬咬牙,发挥毕生功力进行“艺术再创作”。
一个月后,两部大戏《王子复仇记》和《伯爵归来记》(基督山伯爵被改名了)率先排演完成。
首演设在福王府的花园戏台。
林富贵请了爹娘、周文渊,还有“富贵帮”的一众纨绔。
戏一开场,就把所有人镇住了。
《王子复仇记》的舞台上,老国王鬼魂现身那场戏,用了特制的烟雾和灯光(林富贵指点工匠做的简陋版),阴森恐怖,把赵虎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王子装疯卖傻、戏中戏试探叔父、最终决斗复仇,情节环环相扣,演员演得投入,观众看得揪心。
当王子最终将毒剑刺入叔父胸膛,说出“你毒死我父王,夺我王位,娶我母后,这一切,今日偿还”时,全场静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杀得好!”
钱多多激动得直拍大腿。
孙豹抹了抹眼角:
“太惨了,这王子太不容易了。”
周文渊捋着胡子,眉头微皱:
“此戏情节虽佳,然杀气过重,复仇之念太过炽烈。
不过,确实引人入胜。”
柳如玉轻声对林天豪说道:
“富贵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这些故事虽离经叛道,却直指人心。”
林天豪哼了一声:
“歪门邪道。不过确实好看。”
《伯爵归来记》更是把“复仇爽文”发挥到极致。
水手被陷害入狱、在黑牢中绝望、偶遇神甫得知宝藏、越狱成功、获得巨额财富、改名换姓归来、一步步将仇人推向深渊。
每一场复仇都精心设计,看得人拍案叫绝。
当伯爵站在高处,看着仇人一个个崩溃,说出“十四年,五千一百一十个日夜,我每一天都在等待这一刻”时,连周文渊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快意恩仇,固然痛快。然则冤冤相报”
老头摇摇头,却也没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