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贵十六岁生日这天,是被窗外的爆竹声吵醒的。
“又来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每年都这样,烦不烦啊。”
丫鬟绿珠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道:
“王爷,今儿可是您的大日子
外头送礼的车队从王府门口排到朱雀街了,管家正在前厅忙得脚不沾地呢。”
林富贵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十六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成年了。
镜子里那张脸褪去了不少稚气,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俊朗。
“送什么礼啊,又用不完。”
他打了个哈欠,
“让他们把礼单留下,东西都搬库房去。
对了,谁送吃的了?有新鲜的没?”
绿珠抿嘴笑道:
“靖安侯府送了两只烤全羊,赵虎少爷亲自扛来的,说是‘富贵帮’兄弟们的心意。
钱多多少爷送了一箱岭南荔枝,用冰镇着呢。孙豹少爷”
“停停停,等会儿再说。”
林富贵摆摆手,起身开始洗漱。
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果然看见钱主事正对着一摞摞礼单发愁。
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王爷,您看看,这是礼单总录。
光是琉璃摆件就收了三十多件,这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林富贵随手翻了翻礼单,忽然顿住:
“等等,这琉璃是咱们自家工坊出的那种?”
钱主事笑道:
“可不是嘛。自打三年前您随口说了句‘沙子烧化了能变透亮’,工匠们折腾了大半年,真烧出了透明琉璃。
如今‘富贵琉璃坊’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咱们工坊出的琉璃盏,宫里都在用呢。”
林富贵嘴角抽了抽。
三年前他确实说过这话。
那天他正为窗户纸透光不好发愁,想起前世的玻璃,就随口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被路过的一个老工匠听了去,愣是带着徒弟们日夜试验,还真搞出了原始玻璃。
后来工坊越做越大,从窗户片做到器皿,现在连望远镜都搞出来了。
也是他某次看星星时抱怨“看不清”,工匠们就琢磨着把两块琉璃片叠在一起。
“望远镜现在卖得怎么样?”
林富贵问道。
“供不应求!”
钱主事两眼放光,
“兵部订了五百架,说是边关了望用。
靖安侯说看得比千里眼还清楚。
礼部还说要作为国礼送给番邦呢。”
林富贵扶额。
他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又弄出个畅销产品?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爷,周文渊周大人到!
还带了一群呃,一群老先生。”
林富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文渊领着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鱼贯而入。这些老者个个穿着儒衫,有的手里还捧着书卷,一看就是学究。
“富贵!哦不,福王殿下!”
周文渊精神矍铄,比起八年前反而更显硬朗了,他一把拉住林富贵的手,
“来来来,给你介绍介绍。
这几位都是当世大儒,专程来为你贺寿的。”
林富贵眨眨眼:“周师傅,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躬身道:
“老朽江南张道林,拜见福王殿下。
殿下所倡‘实践求真’之论,振聋发聩,老朽深以为然。”
另一位也接口道:
“老夫湖广李守拙。殿下所言‘格物致知,当以实证为先’,实乃治学之正道!
老夫近年按殿下之法研究农事,水稻亩产竟增三成。”
“老朽关中王实学”
“在下”
一群老先生七嘴八舌,把林富贵夸得晕头转向。
他好不容易插上话:
“等等,诸位老先生是不是搞错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周文渊捋须大笑:
“富贵啊,你就别谦虚了!
你八岁时说的‘读书不如养猪’,九岁时说的‘算帐要实地核查’,十岁时搞的那个什么‘对照试验’种土豆这些言论,老夫都整理成册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三个大字格外醒目——《富贵学》。
林富贵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这、这是什么?”
“这是学问!是显学!”
周文渊激动得胡子直抖,
“如今国子监专门开了‘富贵学’讲席,各地书院都在研习。
你这套‘重实证、轻空谈’的治学方法,不知点醒了多少读书人。”
一位老先生补充道:
“殿下发明的标点符号,更是功德无量。
从此读书断句再无歧义,老朽批注经典都轻松多了。”
另一位也说道:
“还有那个阿拉伯数字、简易算帐法,户部现在全在用,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林富贵听得目定口呆。
标点符号是他某次看文书看得眼晕,随手画了几个圈点提醒自己。
阿拉伯数字是算帐嫌麻烦偷懒用的。
这都能成一门学问?
“不是,诸位老先生。”
他试图解释,
“那些都是我瞎琢磨的,当不得真。”
“殿下过谦了!”
张道林正色道,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么多利国利民的东西?
您这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老夫已将‘富贵学’列为书院必修,门下弟子人人必读《富贵学》。”
李守拙也说道:
“老夫上月刚写了篇《论富贵学在农事之应用》,已呈送陛下御览。
陛下批了八个字:‘切合实际,可广推行’。”
林富贵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送走这群狂热的老学究,林富贵瘫在椅子上,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钱主事凑过来,小心翼翼说道:
“王爷,还有个事。
工部派人来问,您上次说的那个‘用蒸汽推磨’的设想,他们琢磨了两年,最近好象有点眉目了。
想请您去指点指点。”
林富贵把头埋进手掌里:
“不去!就说本王病了。”
“可是王爷,陛下那边也传话了,说您要是闲着呢,就去工部转转。
还说您这些年无意间推动的奇技淫巧呃,是奇思妙想,比工部几十年干的活都有用。”
正说着,赵虎、钱多多、孙豹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八年过去,这三个纨绔也都长成了青年模样,虽然眉宇间还带着些玩世不恭,但举止间已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