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武帝召见林富贵的地点,不是往常的御书房,而是宫城西北角的“观星台”。
这地方林富贵只来过一次,还是三年前工部刚把第一架望远镜架在这里的时候。
当时皇帝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看了一晚上星星,最后两人都染了风寒。
“陛下怎么挑这么个地方?”
林富贵一边爬着旋转石阶,一边嘀咕。
观星台高九丈九,爬起来着实费劲。
引路的小太监赔着笑说道:
“陛下说,此处清静,说话方便。”
清静?
林富贵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爬到顶时,皇帝正背对着他,凭栏远眺。
秋日的风吹动龙袍下摆,这位六旬帝王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
“臣林富贵,参见陛下。”
林富贵规规矩矩行礼道。
这几年被礼部那群老头子训的,礼节倒是娴熟了。
炎武帝转过身,笑着说道:
“富贵来了。免礼,过来陪朕看看。”
林富贵走过去,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
观星台视野极佳,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初上,朱雀大街如一条光带贯穿南北。
“你看这京城。”
皇帝缓缓开口,
“朕登基二十八年,看着它从七十万人口,涨到现在的一百三十万。
街道宽了,商铺多了,百姓脸上有笑了。”
林富贵点点头:
“都是陛下治国有方。”
“治国有方?”
炎武帝轻笑一声,
“也有你的功劳。你的琉璃让窗户亮了,你的望远镜让边疆稳了,你的蹴鞠联赛让纨绔们懂事了,你的‘富贵学’让读书人开窍了。”
林富贵后背有点发凉。
这话听着象是夸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过誉了,臣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么多名堂?”
炎武帝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继续说道,
“富贵啊,你十六了。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该成家立业了。
你是亲王,更该为朝廷担起重任。”
来了来了。
林富贵心里哀叹,嘴上还得应付道:
“臣年轻识浅,恐怕难当大任。”
“年轻不是问题。”
皇帝打断他,
“当年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岁就打到了狼居胥山。
你比他,还差两岁呢。”
林富贵:“”
“朕想着,格致院已经挂牌,你领着总领的衔,做得不错。
但总在工巧之术上打转,可惜了。”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
“该接触些实际的政务了。”
“陛下,臣真的”
“这样吧。”
炎武帝似乎早有打算,
“户部最近在清丈江南田亩,遇到不少阻力。
你带着朕的手谕去一趟,帮他们压压阵。
也不需你真做什么,露个面就行。”
林富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想去,我就想在京城混吃等死”?
“臣遵旨。”
他垂头丧气的应道。
炎武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李纲的儿子李茂才,这几年在礼部历练得不错。
朕让他给你当个副手,一同南下。
年轻人嘛,多交流交流。”
林富贵猛地抬头。
李茂才?
那个八年前科举作弊想要翻身,被他当众揭穿,后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李茂才?皇帝让他给自己当副手?
电光石火间,林富贵忽然明白了什么。
观星台很高,风很大。
他站在那里,看着皇帝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把他当福星宠着护着的皇帝,好象开始变了。
三日后,圣旨明发。
“敕福王林富贵,巡视江南,督察清丈田亩事宜。赐尚方剑,遇事可先斩后奏。礼部主事李茂才随行辅佐。”
旨意一出,朝堂哗然。
下朝后,周文渊急匆匆赶到福王府,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富贵!这事儿不对。
江南清丈田亩那是多大的浑水?多少世家大族的命根子在那儿。
陛下让你去,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林富贵倒是很淡定,甚至有点高兴:
“周师傅,您别急。
陛下这是器重我,给我锻炼的机会。”
“器重?”
周文渊急得跺脚,
“那李茂才是什么人?李纲的儿子。
让你俩搭班子,这不是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
林富贵眨眨眼。
周文渊语塞,半晌才压低声音:
“富贵,你难道看不出来?陛下这是在制衡。”
林富贵笑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他还很开心。
终于!皇帝终于觉得他权势太大,要开始打压他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离“被贬回乡养猪”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周师傅,您多虑了。”
林富贵拍拍老头的手,
“李主事年轻有为,我们一定好好合作,把差事办妥。”
周文渊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丞相府。
李纲的书房里,李茂才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爹!陛下这是要重用儿子了?
还让儿子给林富贵当副手,这是要给儿子机会压他一头?”
李纲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茂才,你记住。陛下这不是要重用你,是要用你。”
李茂才一愣:“用我?”
“林富贵这些年,功劳太大,声望太高。”
李纲缓缓道,
“一个十六岁的亲王,开宗立派,门生遍天下,工、农、兵、商,处处有他的影子。
陛下开始睡不着觉了。”
李茂才似懂非懂。
“让你当他的副手,是给你机会。也是给陛下自己”
李纲顿了顿,
“一个保险。你若能抓住林富贵的错处,便是大功一件。
你若抓不住,至少也能分他的权,掣他的肘。”
李茂才眼睛亮了:
“儿子明白了!儿子一定盯紧他,抓住他的把柄。”
“不。”
李纲摇头,
“你要做的不是抓他把柄。
那小子滑不留手,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抓他把柄,谁成功了?”
“那”
“你要学的,是他的处事方法。”
李纲意味深长的说道,
“他那些看似胡闹的举动,最后总能利国利民。
你若能学到一二,在江南做出成绩,陛下自然会看在眼里。”
李茂才重重点头:
“儿子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