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天衍宗别院的屋檐染成暖金色时,外出探查的四人才匆匆归来。
一进正堂,便觉气氛凝重。玄诚子掌门端坐上首,王长老、李师叔、辛长老分坐两侧,留守的楚啸和周明也在一旁,神色肃然。桌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正是林妙她们带回来的异常星叶兰,还有几块颜色晦暗、灵光驳杂的矿石——那是李慕儿在剑器坊留意到的。
“都坐下,详细说说。”玄诚子掌门声音沉稳。
苏清寒条理清晰地汇报了百草堂的发现,李慕儿补充了剑器坊的见闻,陆清则演示了百花谷“辨灵术”对灰气的反应。林妙在一旁听着,内心却琢磨开了:
“这批材料要是真有问题,还流入市场了那得多少丹药法器受影响?这可是修仙界,吃错药、用错装备是会死人的!幽冥教?原着里好像提过一嘴,是个行事诡秘的邪道组织,但具体干了啥记不清了啧,早知道当初看小说就认真点背设定了!”
她这心声被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玄诚子掌门眼神微凝,王长老眉头紧锁,李师叔收起了惯常的笑脸,辛长老更是直接拿起一株星叶兰,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叶片,闭目感应。
片刻后,辛长老睁眼,眼中闪过寒光:“确是‘秽气侵染’。非天然形成,是后天人为施加,手法隐蔽阴毒。若入丹炉,轻则药性变质,重则丹毒暗生,长期服用,损伤根基。”
她又拿起一块矿石:“此物亦然。内部灵脉被秽气侵蚀,若用以炼器,成器后恐有隐患,斗法时灵气运转不畅还是小事,最怕关键时刻法器失灵甚至反噬。”
王长老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轻响:“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天阙城、在万宗朝会期间做这等手脚!这是要动摇修仙界的根基!”
李师叔捋着胡子,眉头紧皱:“关键是范围有多大?除了星叶兰和这几种矿石,还有哪些材料被动了手脚?这些有问题的东西,已经流出去多少?炼制成了多少丹药法器?流向了哪些宗门和个人?”一连串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玄诚子掌门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一宗之事。需立即禀报仙盟。”他看向辛长老,“师妹,你与我同去仙盟总部,当面陈述。带上这些证物。”
辛长老点头:“好。”
他又看向王长老和李师叔:“二位师弟坐镇别院,约束弟子,加强戒备。在仙盟有明确指令前,莫要轻举妄动,但需提高警惕。”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林妙等年轻弟子:“你们今日做得很好,敏锐察觉异常,及时回报。但此事水深,已超出你们能处理的范畴。接下来几日,若无必要,莫要外出。若有发现,立即上报。”
众弟子齐声应诺。
玄诚子掌门和辛长老带着证物匆匆离去。留下的众人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
楚啸挠着头,忍不住道:“这都什么事儿啊好好一个朝会,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先有金焕那孙子找茬,现在又冒出什么‘秽气侵染’的材料咱们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
周明难得接话:“庙里拜的神仙,未必管修仙界的事。”
李慕儿则看向苏清寒:“苏师姐,你觉得此事与金阳宗可有牵连?”
苏清寒冰眸微凝:“难说。金焕虽跋扈,但金阳宗毕竟是名门正派,应与幽冥教这等邪道无涉。但材料流入渠道复杂,若金阳宗不慎采购了问题材料,亦有可能。”
林妙托着下巴,脑子转得飞快:“幽冥教搞这么大动作,总不会只是为了卖点假药假材料赚钱吧?肯定有更大的图谋。万宗朝会各宗精英齐聚,要是大批人用了有问题的丹药法器关键时刻掉链子,那乐子就大了。这简直是在修仙界搞‘供应链投毒’啊!够阴的!”
她这“供应链投毒”的新奇比喻,让众人听得一愣,细想之下却觉得无比贴切,心下更沉。
王长老沉声道:“清寒说得对,在事情明朗前,莫要胡乱猜疑。当务之急是守好自家门户。从今日起,别院所有饮食、丹药、物资,必须经过严格检查。李师弟,这事你负责。”
李师叔肃然点头:“师兄放心,老夫亲自把关。”
夜幕降临,别院各处悄然加强了警戒。周明带着几个懂阵法的弟子,在原有防御阵法基础上,又叠加了几重警示和屏蔽阵法。楚啸虽然伤未愈,也主动承担了夜间的部分巡逻任务。陆清跟着李师叔,开始逐一检查别院库存的药材和材料。
林妙被苏清寒拉着,一起检查弟子们随身携带的丹药和常用物品。过程繁琐,但无人抱怨。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弥漫在别院上空。
检查间隙,林妙揉着发酸的眼睛,瞥见窗外陆清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一大摞药材登记册,摇摇晃晃地从库房走向炼丹房,李师叔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楚啸缠着绷带,还非要跟周明争论阵法节点怎么布置更合理,声音大得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见。苏清寒则安静地坐在灯下,逐一核对清单,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美沉静。
“这感觉”林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流,“有点像以前公司项目出大问题,全部门连夜加班排查漏洞的时候。虽然累,虽然紧张,但大家目标一致,互相补位,骂归骂,活儿一点不马虎”她甩甩头,把前世那点社畜回忆甩开,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或许,这就是“同舟共济”?
深夜,玄诚子掌门和辛长老终于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正堂灯火通明,所有人再次齐聚。
“仙盟已高度重视此事。”玄诚子掌门开门见山,“经初步核查,天阙城内已发现十一处商铺的材料有问题,涉及丹、器、符、阵多个领域。来源均指向黑风山脉周边,但中间经手环节复杂,目前尚未追溯到最终源头。”
辛长老补充道:“仙盟已秘密下达指令,全面排查朝会期间流通的所有修行物资。各宗也会收到内部警示。但为避免恐慌,此事暂不公开。”
王长老问:“仙盟可查出幽冥教目的为何?”
玄诚子掌门摇头:“尚不明确。但可以确定,他们此次所图甚大。仙盟已加派人手,暗中监控黑风山脉及可疑人员。”他顿了顿,“此外,仙盟长老托我带回一句话。”
众人凝神静听。
“长老言道:‘天衍宗弟子,心细如发,于微末处见真章,此乃宗门之幸,亦是正道之幸。望诸位持守本心,静观其变,若有异动,及时通传。’”
这话既是肯定,也隐含深意。
李师叔沉吟:“‘静观其变’看来仙盟已有布局,让我们莫要打草惊蛇。”
玄诚子掌门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提高警惕,留意一切异常,但不要擅自行动,以免干扰仙盟布局。”他看向年轻弟子们,“尤其是你们,切记。”
年轻弟子们纷纷点头。
散会后,林妙回到房间,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望着夜空。天阙城的夜晚并不黑暗,远处仙盟总部和各大商铺的照明阵法散发着柔和光芒,夜空中有巡夜的飞舟偶尔划过。
眉心处,云梦宗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凉意。这感觉,和发现异常材料时类似,但更清晰。
“这印记好像对幽冥教的那种‘秽气’特别敏感?”林妙若有所思。云梦宗是上古正道魁首,其传承印记排斥邪秽之物,倒也说得通。这或许是个有用的能力。
她取出那枚蕴灵古玉(残)。古玉比之前又小了一圈,但核心那点玉髓依然莹润。她将古玉贴在《乙木长生诀》玉简上,运转功法,引导古玉中精纯的生机缓缓滋养玉简。
随着生机流入,玉简光华温润,一些新的、模糊的信息片段在林妙意识中浮现。不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悟:有云梦宗前辈炼制丹药时行云流水的指诀,有布置大阵时对山川灵脉的精妙引动,也有面对某种漆黑如墨、充满不祥气息的力量时,凛然挥出的剑光
那些漆黑的、不祥的气息,与她感应到的“秽气”,隐隐有几分相似。
“云梦宗的消失,会不会也和这种力量有关?”一个念头忽然冒出,让林妙心头一跳。
她收起玉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线索太少,瞎猜无益。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在这越来越诡异的环境里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天衍宗众人谨遵指令,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买(由李师叔或王长老亲自带队),大部分时间都在别院内修炼、调整。
林妙抓紧时间参悟《云梦长生诀》。炼气篇的功法运转越发纯熟,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离突破炼气五层只差临门一脚。新学的“云隐术”和“青木护体诀”也初步掌握,虽然还生疏,但总算多了些自保手段。
苏清寒伤势渐愈,剑意似乎因祸得福,更加凝练。李慕儿沉浸在剑道感悟中,“流萤”剑偶尔出鞘,寒光流转,隐隐有突破迹象。楚啸耐着性子调养,闲得发慌就拉着周明切磋(当然是文斗,讨论战术阵法),居然也磨掉了几分急躁。周明则埋头整理秘境所得和那日阵法实战的经验,阵法造诣稳步提升。最让人惊喜的是陆清,小家伙在帮忙检查药材、跟着李师叔打下手的过程中,对草木药性的理解突飞猛进,配制出的药膏连辛长老看了都点头。
平静的表面下,每个人都在成长。
第三天傍晚,一个意外来客打破了别院的宁静。
“天工阁少阁主王珏,求见天衍宗玄诚子掌门,及苏清寒苏姑娘。”别院门口,王珏一身月白锦袍,笑容温润,身后只跟着一个沉默的老仆。
看门的弟子连忙通传。
正堂内,玄诚子掌门微微蹙眉。王长老低声道:“天工阁他们消息灵通,此时来访,不知何意。”
苏清寒起身:“掌门,弟子去见他便是。”
“我同去。”林妙立刻道。她对这位“热情”的少阁主总有些警惕。
玄诚子掌门略一沉吟:“清寒,林妙,你们去见见。王师弟,李师弟,随我在此等候。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别院客厅,王珏见到苏清寒和林妙联袂而来,眼中笑意更盛,起身拱手:“苏姑娘,林姑娘,冒昧来访,打扰了。”
“王公子客气,请坐。”苏清寒礼节周全,态度疏离。
侍女奉上灵茶。王珏浅啜一口,赞叹几句,这才切入正题:“实不相瞒,王某此次前来,一是对那日百艺广场金焕的无礼,代天阙城同辈向苏姑娘致歉;二来是有一事相告,或许与贵宗近日关心之事有关。”
苏清寒眸光微动:“哦?王公子请讲。”
王珏放下茶杯,神色稍正:“我天工阁遍布各洲,对各类修行材料的流通,也算有些了解。近日,阁中在例行查验时,发现数批从西南方向运来的材料,品质有异。经阁中供奉鉴定,疑似受到某种‘外力侵蚀’。”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寒:“听闻贵宗前几日在百草堂等处,也发现了类似异常?不知贵宗对此,有何高见?”
苏清寒面色不变:“王公子消息果然灵通。确有其事,我宗已上报仙盟。不知天工阁发现的问题材料,是否也已上报?”
“自然。”王珏点头,“仙盟已介入调查。只是”他话锋一转,“据我天工阁私下探查,这些问题的源头,似乎并非简单的‘材料变质’或‘以次充好’。其侵蚀手法阴毒隐蔽,目的恐非牟利那么简单。王某怀疑,背后或有邪道势力作祟。”
林妙在一旁静静听着,内心嘀咕:“他这话半真半假。天工阁肯定有自己的情报网,知道得可能比仙盟还细点。但他专程跑来告诉我们这些是示好?还是想拉我们天衍宗入局?”
苏清寒显然也有类似顾虑,淡淡道:“多谢王公子告知。仙盟既已接手,想必会有妥善处置。我宗弟子修为浅薄,只能静候消息,做好分内之事。”
王珏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苏清寒的回应。他话题一转:“苏姑娘谨慎,理所当然。不过,王某还有一言——天阙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万宗朝会鱼龙混杂,某些势力或许想趁机浑水摸鱼。苏姑娘与贵宗诸位英才,近日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是提防那些看似巧合的‘意外’。”
他这话意有所指。
苏清寒眸光微凝:“王公子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珏摇摇头:“风声谈不上,只是些零碎信息拼凑的直觉。毕竟,树大招风。贵宗近日风头正劲,又恰巧卷入了某些事情难免被盯上。”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话已带到,王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苏姑娘,林姑娘,保重。”
送走王珏,苏清寒和林妙回到正堂,将对话内容复述一遍。
玄诚子掌门沉吟:“王珏此言,警告意味很浓。‘树大招风’是指我们发现了材料异常,可能引起了幽冥教的注意?”
王长老冷哼:“若真如此,他们敢来,老夫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李师叔则道:“天工阁此举,看似示警,实则也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或许还想借我们的手,试探些什么。这些大商行,无利不起早。”
林妙忽然道:“掌门,师伯,我觉得王珏最后那句‘提防看似巧合的意外’,可能不完全是危言耸听。咱们这几天闭门不出,但朝会还有活动。比如明日的‘各宗年轻弟子交流会’,名义上是自由切磋、交换心得,我们天衍宗总不能一个人都不去吧?”
按照朝会议程,明日确实有这样一个非强制但很重要的交流活动,在各宗年轻弟子间很受欢迎。
玄诚子掌门皱眉。天衍宗若完全不参与,显得怯懦不合群;若参与,则给了暗中势力可乘之机。
苏清寒道:“掌门,明日交流会,弟子愿带队前往。人数不必多,三四人即可。届时与其他相熟宗门同行,互相照应,料也无妨。”
楚啸立刻嚷道:“我去!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李慕儿简洁道:“可。”
周明默默举手。
陆清也小声道:“我、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玄诚子掌门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年轻人,知道一味保护并非长久之计。修仙之路,本就充满风险与挑战。
最终,他做出决定:“明日交流会,清寒带队,楚啸、李慕儿、林妙、周明、陆清同去。王师弟暗中随行保护。记住,一切以安全为重,莫要轻易涉险,若觉不对,立刻撤离。”
“是!”被点名的几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林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日之行,看似平常,但有了王珏的警告和幽冥教的阴影,总让人觉得不会太平。
她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玉符,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里的符箓丹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闭上眼,“反正有大师姐、二师兄他们在,还有王长老暗中跟着应该没问题吧?”
窗外,月色朦胧。
天阙城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但在那璀璨的灯火之下,无人知晓,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有多少暗流在无声涌动。
翌日,晨光熹微。
天衍宗别院门口,六人小队集结完毕。苏清寒一袭青衣,背负长剑,清冷如常。楚啸换了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巨剑用布包裹背在身后。李慕儿白衣胜雪,“流萤”剑悬于腰间。周明依旧沉默,但眼神沉稳。陆清有些紧张,小手攥着衣角。林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腰间挂着的几个小布袋(里面是李师叔给的“小玩意儿”和陆清配的应急药物),对苏清寒点点头。
王长老则已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像个普通老仆,远远跟在后面。
“出发。”苏清寒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六人身影融入天阙城清晨的人流,朝着交流会所在的“集贤苑”而去。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别院不久,两条街外的一处茶楼雅间,窗户悄然推开一条缝。
一双阴冷如毒蛇的眼睛,遥遥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鱼儿出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