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州这个“取”字用的微妙,元扶妤想到锦书前几日翻箱倒柜找东西,又不敢和自己说丢了什么的事,总算是知道她丢了什么。
堂堂大昭帝师,竟也干这偷鸡摸狗的行径。
元扶妤看向谢淮州敞开的衣襟,视线顺着他块垒分明的精健肌肉纹理下移,见他腰腹缠绕的棉布已浸红,元扶妤按住谢淮州的肩膀起身,坐回白玉桌案上,俯身掀开他的衣袍。
刚刚本已止住的血,因谢淮州将她拽入怀中紧抱的动作又往外冒,浸湿包扎伤口的棉布。
“是我让裴渡带董大夫进来,还是你同我出去?”元扶妤问。
谢淮州攥住元扶妤按着他肩膀的手,仰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你帮我。”
元扶妤纵容地看了眼谢淮州,净手后,侧身拿了鎏金剪,将棉布剪开……
谢淮州紧实的侧腰皮肉翻开,伤口虽深,但的确是皮外伤,她放下心来。
元扶妤将药撒在谢淮州伤口和棉布上,按住。
察觉谢淮州攥紧了座椅扶手,身体陡然紧绷,她抬眼,问呼吸略有些粗重的谢淮州:“疼?”
谢淮州直勾勾盯着元扶妤,应声:“嗯,疼……”
谢淮州说疼,那便是没事了。
自来他都是如此,小伤喊疼,重伤装无事。
所以这次谢淮州遇刺没让人给她送消息,元扶妤才会因怕玄鹰卫阻拦,避开玄鹰卫独自从密道来长公主府。
按住谢淮州伤口片刻,元扶妤看到四年前她在谢淮州腹部留下的剑伤疤痕,视线顿了片刻,拇指抚过凸起的疤痕。
她问谢淮州:“当时……这伤重吗?”
“小伤,不致命。”
没有失去元扶妤致命。
也没有那日翟鹤鸣死后,元扶妤重伤不醒致命。
那时,谢淮州还以为……元扶妤亲手报过仇后,要再次抛下他了。
元扶妤一手绕至谢淮州腰后,用棉布将谢淮州伤口缠了三圈,包扎妥当。
谢淮州视线不舍从元扶妤脸上挪开,目光始终追随,直到元扶妤抬头,他双手撑在白玉桌案边缘,薄唇碰了碰元扶妤的唇角,盯着元扶妤的眼睛,身体前倾,将人围在自己的臂弯中。
元扶妤抚上谢淮州的侧脸,垂眸亲吻谢淮州的唇角,无名指下意识摩挲谢淮州的耳垂。
这一刻,谢淮州对元扶妤还活着终是有了实感。
他双臂支起身子,迎合亲吻的力道加重,粗重的呼吸中肆无忌惮扫落桌案上的腰带和药瓶,单膝曲起压了上去。
亲吻间隙,元扶妤拇指按住谢淮州的唇,阻了他越发激烈的亲吻,压着谢淮州的肩膀将人按回矮椅上,一边平复紊乱的呼吸,一边为谢淮州将衣袍拢好。
“是我冒失了。”谢淮州轻轻吻了吻元扶妤在他唇边的拇指指腹,握住她的手,平复呼吸,“等结束后,我会向崔家提亲的。”
“我们早就成过亲,再亲密的事也不是没做过,我会在意这个?”元扶妤拇指轻抚谢淮州被她吻得通红的薄唇,“我的伤没好全,你的伤……虽然是皮外伤,但伤口太深,不能再出血了。”
元扶妤含笑注视谢淮州的眼:“谢淮州,你现在年纪比我大不少,得好好好好惜命,才能多陪我几年。”
谢淮州望着为他系外袍系带的元扶妤,想起今日程大夫说,崔四娘那个未婚夫婿与崔四娘年纪相当,他认真问元扶妤:“崔四娘那个未婚夫婿,很年轻?”
元扶妤点头,中肯道:“是年轻,还是个病秧子。”
谢淮州凝视她,仰靠回椅背,问:“好看吗?”
他太清楚元扶妤那贪美的毛病,当初他求先皇赐婚,元扶妤一开始是不答应的。
直到……看到他的脸。
与谢淮州四目相对的元扶妤,唇角笑意压不住:“还不错。”
谢淮州刚要从元扶妤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裳系带,元扶妤便将另一头紧紧攥住。
她靠近谢淮州,为他将系带系好,才抬眼看他:“但不及我的娇郎万分之一。”
谢淮州抬手扣住元扶妤后颈,唇冷不防压了上去,吻带着十足十的力道。
元扶妤发簪滑落,指节修长青筋分明的大手被遮盖于墨发之下。
浴池中水雾蒸腾。
外缘精雕麒麟往池内注入温水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元扶妤双手撑在谢淮州座椅扶手两侧,避免压到谢淮州的伤口,耳中鼓噪,能听到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与谢淮州成亲那几年,他们两人都不算寡欲,炙热失乱的酣畅淋漓有过无数次,可竟没有一次能如今日这个吻般,让元扶妤满心盈溢爱意,酥酥麻麻之感蔓延四肢百骸。
吻很用力,但很短暂。
元扶妤垂眸见谢淮州正深深凝望着她,喉头翻滚,眼底藏着让人心动的深情。
在谢淮州视线又落在她唇上时,元扶妤捧着他的侧脸,唇随他视线一同压了下来,封住谢淮州的唇,不再浅尝辄止。
谢淮州有力滚烫的掌心移向她腰背,将人往怀里带,回应的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用力。
怕压到谢淮州的伤口,元扶妤一只手抵在谢淮州胸膛上,能清楚感受到掌心下……谢淮州强健蓬勃的心跳,不断升高滚烫灼人的温度,亦能领会谢淮州胸腔内远超她设想的爱意。
透亮的铜镜内,摇曳烛火恍惚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元扶妤带进密室的蜡烛将燃尽时,唇角被咬破的谢淮州捡起地上簪子,抬手……簪子重新插回元扶妤发间。
“你还欠我一个七夕灯会。”谢淮州把簪子扶正,对坐在玉石桌案上的元扶妤道。
那是她死那年端阳节答应谢淮州的,可她死在了六月。
“我会让余云燕和杜宝荣他们带上家眷一道,不会有人说闲话。”谢淮州说。
元扶妤手指抚了抚谢淮州唇角伤口:“翟家的死士不知道还有没有,七夕灯会你就不怕危险。”
“裴渡和你说了?”谢淮州攥住元扶妤的手。
“嗯。”元扶妤颔首。
元扶妤刚进密室前,裴渡就什么都与元扶妤说了。
“今日行刺的十六人全都抓住了,不用太过谨慎。总不能因怕行刺,就龟缩在府中。”
元扶妤沉思片刻,到底是应了下来:“好。”
大暑之后,腐草为萤,天气越发酷热。
李家被抄家之后,温泉庄子便被元扶妤收入囊中。
元扶妤为了不被崔二爷邀请住进崔家的叶鹤安缠住,便带着崔五娘来这儿避暑,顺道将流光也带了过来,在清晨和傍晚陪流光跑一跑,流光这段日子整匹马明显快乐起来,成日在草场河边撒欢。
余云燕休沐那日来了一趟,邀元扶妤一同在长公主忌日时去祭拜,元扶妤以自己伤还未愈合拒了。
哪有自己给自己上坟的。
没想到,在她忌日这日,余云燕竟天不亮就来了庄子上,还正巧瞧见元扶妤骑流光而归。
“崔四娘!你到底是不是阿妤的心腹!”余云燕追在一身劲装牵着流光的元扶妤身后,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的伤早好了!你都能骑着流光满山跑了,阿妤的忌日你不去?你心里有没有阿妤!你知道那么多阿妤连我们都不曾告诉的秘密,可见阿妤有多在意你,你以前不在京都也就算了,现在你已经……”
元扶妤被余云燕叨叨的心烦不已,脚步一顿叹气转身,动作熟稔用食指抵住余云燕的脑门,阻余云燕撞上她的脚步。
熟悉之感扑面而来,怒火已烧到脑门的余云燕一愣……
旭日东升,大盛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通体金色的流光身上,熠熠辉光晃了余云燕的眼。
她望着眼前眉头紧皱瞅她的崔四娘,好似看到了曾总是这么抵住她脑门的阿妤。
元扶妤见余云燕怔愣,抵着余云燕脑门的手指用力,把人往后推去:“余云燕,你真的太能唠叨了,比秦妈妈还能唠叨。”
流光尾巴一甩,抽了余云燕胳膊一下,似是表示赞同。
余云燕回神:“你到底去不去!”
元扶妤将缰绳在手中缠了一圈:“去,不去怕得被你烦死。”
元扶妤换了身衣裳,与余云燕一道出现在自己的陵寝时,这种感觉微妙的紧。
谢淮州瞧见元扶妤也颇为意外。
那日在密室,他问元扶妤长公主忌日要不要同来,她还说没有自己给自己上坟的兴致。
谢淮州目光一转,看到拽着元扶妤胳膊不撒手的余云燕,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应当是余云燕硬拉来的,元扶妤对自己人向来纵容。
谢淮州与往年一样亲力亲为供奉祭品,带曾效忠长公主的武将上香。
元扶妤立在余云燕旁,手中捏着三根香,看向前方认真恭敬叩拜上香的谢淮州,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余云燕见元扶妤单手捏着香拜都不拜,用手肘狠狠给了元扶妤一肘,恶狠狠示意她两只手握香:“好好拜!”
见余云燕睁圆了眼死死盯着她,似是元扶妤不拜她便一直这么盯着。
元扶妤都被气笑了,双手握香举过头顶,朝自己拜了三拜。
“郑江河怎么也来了?他不是谢淮州的人吗?”余云燕看了眼远处郑江河,问身侧的杨戬成。
“说是……长公主对他兄长郑江清有救命之恩,往年都是郑江清亲自来,今年长公主忌辰他兄长还在前线,便替郑江清来了。”杨戬成说完,又凑近余云燕压低声音说,“实际上,他是来拉拢这些忠心长公主,且还在朝中的武将。”
“是谢淮州的人,也是郑氏的人。”元扶妤补了一句,“王家没了,郑家那位郑老太师还在,争一争世家之首的位置不是不行。”
余云燕见郑江河纡尊降贵与他们这些世族口中的低贱的蛮子立在一处,还与曾经被郑老太师称作卑贱劣种的方裕如聊些什么,点了点头,问元扶妤:“是不是阿妤和你说过什么?”
杨戬成见元扶妤睨着余云燕欲言又止,低声说:“这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
谢淮州被人簇拥着朝陵寝外走去,杨戬成和余云燕也被元扶妤曾经的下属拦住说话。
元扶妤麾下的将领,多多少少都有元扶妤身上那股子轻视商户的毛病,元扶妤正好趁机脱身,叫上等候在外的锦书就走。
“崔姑娘,谢大人命我送您回去。”裴渡追上元扶妤道。
元扶妤从锦书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谢淮州刚遇刺多久?我有锦书,还有玄鹰卫暗中护着,不会出事,你护好谢淮州。”
说完,元扶妤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锦书冲裴渡翻了个白眼:“我们家姑娘有我,你护好你自己的主子,少操心我的主子。”
“谢大人不是我的主子。”
锦书才不理会裴渡,调转马头紧随元扶妤身后。
元扶妤刚回庄子,就听崔五娘说,禾大夫带着叶鹤安来了。
因着禾大夫是崔四娘的救命恩人,崔五娘就把人请了进来,得知元扶妤被余云燕带走了,她便让人带禾大夫他们去后山转一转。
“四娘……”
听到程大夫的声音,元扶妤转身看向他。
就见程大夫示意自己的大弟子先将背笼放在一旁,朝元扶妤走来。
“崔家姐姐。”跟在程大夫身旁的叶鹤安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打招呼,攥着扇子的手负在身后,轻轻缓缓敲着脊背。
少年爽朗的笑容和声线中带着朝气,明媚鲜活,九曲心肠和城府全都掩藏在风华正茂的少年意气中。
元扶妤看了眼叶鹤安,同程大夫道:“禾大夫与叶少帮主怎会来此处?”
“鹤安刚来京都,想到处转转,你来这庄子上也没带上鹤安,我这把老骨头就只能勉为其难……先放下病患,陪鹤安出来走走了。”程大夫笑道。
老狐狸这是用为小皇帝诊治威胁她呢。
倒不是元扶妤认为她不与叶鹤安相处,程大夫当真就不再为小皇帝诊治。
只是没必要与程大夫撕破脸。
到底,她用的这具身子,是程大夫外孙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