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站的重力场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疲倦巨兽的鼾声。”调整的结果——它声称这能“轻微降低熵增，优化修复效率”。对于伤痕累累的“回声号”和它的船员来说，每一分降低的消耗都弥足珍贵。
修复工作在有条不紊中进行，效率远超预期。
张伊人带领费尔南多和卡洛斯，在信标提供的星旅者技术片段指引下，如同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精确地修复着飞船最关键的创伤。断裂的能量导管被一种信标合成的、兼具柔韧与极高灵脉传导率的银灰色生物合金替代；破损的灵脉翼帆骨架，则利用前哨站物质合成单元生产的特种晶体纤维进行编织修复，新的翼帆骨架在测试中展现出更好的能量捕获与形态记忆特性；最棘手的引擎过载损伤，也被逐一排查，替换掉烧毁的部件，并增加了信标建议的、基于“汐族流体记忆技术”改良的能量缓冲回路。
飞船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恢复活力，甚至比受损前更优化。用费尔南多的话说：“这老伙计挨了顿狠揍，结果骨头接上后，发现比以前更结实了。”
比飞船修复更复杂的，是蔡政烨的状态，以及信息的整合。
主控室隔壁一个经过清理和简单改造的房间，成了临时的分析与疗养室。蔡政烨大部分时间半靠在特制的静息椅上，周身连接着数十根细小的灵脉传感线，线与椅子本身连接，椅子又通过地板下的线路，与飞船主能源及“静滞信标”所在舱室相连。信标在监控并辅助他稳定意识结构，防止汐族记忆的过度侵蚀和印记的持续崩解。
莎拉则成为了信息整合的核心。她面前悬浮着三面半透明的光幕：一面显示着从星旅者前哨站残存数据库、汐族记忆、以及信标提供的有限资料中提取出的、关于归墟、“薄弱点”、“逆流”理论的零散信息，她正试图用星旅者的智慧传承框架，将它们拼凑成一个更具操作性的理论模型。
第二面光幕，则是与地球进行深度数据同步的界面。信号经过信标的中继放大和降噪处理，延迟降低到十分钟以内，带宽也大幅提升，足以传输复杂的灵脉频谱图和多维数据模型。此刻，界面上正显示着索菲亚和山之子网络传来的、关于南极冰脉“共鸣网络”的最新研究报告。
第三面光幕，则实时显示着蔡政烨的意识状态频谱图，以及“静滞信标”对其进行的微调日志。
“蔡哥哥的意识结构正在‘分层固化’。”莎拉一边观察着数据，一边向围坐在旁边的张伊人、卡洛斯、费尔南多解释，也同步给远在地球的索菲亚等人，“最核心层，是他自身的记忆与人格，由李维等六人的意志锚点和星火之种牢牢守护，目前基本稳定。中间层，是汐族的文明记忆海，现在被信标辅助引导，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记忆库’，不再肆意冲击核心层，但蔡政烨可以主动调用和理解其中的信息。最外层，则是那枚‘文明印记’（暗色石碑），它像一层铠甲，也像一个接口，连接着内外，同时承受着来自归墟的持续侵蚀。”
“听起来像是电脑装了双系统，还加了层防火墙？”费尔南多试图理解。
“类似，但更复杂动态。”卡洛斯指着频谱图上几条不断波动、偶尔交汇的曲线，“关键是建立稳定的‘交互协议’。现在信标在帮他建立这个协议，让他在需要时可以安全‘访问’汐族记忆库，而不会迷失自我。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张伊人追问。
“而且，汐族的记忆本身，具有强烈的‘悲伤’和‘被动’属性。”莎拉调出一段数据，那是汐族记忆库中被标记为“高频访问”的区域，内容多是关于母星的眷恋、被遗忘的恐惧，以及那种放弃抵抗、选择凝泪藏匿的绝望感，“长期接触这种情绪底色，即使有协议保护，也可能潜移默化地影响蔡政烨的情绪基调和决策倾向。他需要更强大的、积极的‘中和剂’。”
地球那边的索菲亚影像适时插话，声音通过通讯传来：“山之子说，南极冰脉的网络，最近一直在尝试模仿汐族记忆库中的‘信息压缩’和‘抗损编码’方式，但用的是李维叔叔他们自己的‘数据’——也就是他们的科学知识、个人记忆片段，还有他们对未来的希望。苏晴姐姐说，这可能是在形成一种新的‘记忆锚定算法’，既坚固，又带有我们的‘温度’。这个可以帮到蔡哥哥？”
希望，对抗悲伤。这或许正是关键。
“把南极网络的最新模型传过来。”莎拉立刻道，“我们尝试将它导入辅助协议，作为情绪缓冲和积极共鸣源。”
数据流开始传输。与此同时，另一项工作也在进行。
卡洛斯和信标配合，开始尝试修复与那两个在火星和木星事件后“失联”的信标子体的微弱连接。这不是通讯，更像是搜寻残存的“信息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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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他们收到了第一段极其模糊、充满杂波的残留信号。信号来自那个曾在火星轨道附近失联的信标（子体-3）。经过艰难的清洗和放大，勉强能识别出一些断续的片段：
“火星灵脉网络异常激活非自然有引导迹象检测到高维干涉痕迹”
“干涉源特征与‘归墟逆流’部分吻合但更具‘目的性’”
“警告火星事件可能不仅是意外或有‘主动触发’因素”
“子体-3遭受因果反冲即将离线”
信号到此中断。信息量不大，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火星灵脉网络被激活，可能不是偶然？有‘目的性’的高维干涉？什么意思？”费尔南多眉头紧锁。
莎拉脸色凝重：“信标对‘归墟逆流’的定义，是‘遗忘’过程中被动产生的、近乎自然的底层信息‘痕迹’。但如果干涉更具‘目的性’难道归墟本身，或者与归墟相关的某种存在，是‘故意’激活火星网络的？为什么？”
“为了吸引注意力？为了测试什么？还是为了清除星旅者遗留的‘碎片’？”卡洛斯猜测。
蔡政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深思：“汐族记忆里有一种猜测归墟并非完全无意识的‘自然现象’在其‘遗忘’行为的底层可能存在某种极其原始、近乎本能的‘筛选’或‘清理’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对归墟的认知需要再次刷新。它可能不是简单的“橡皮擦”，而是一个有着模糊“意图”的“清道夫”。
第二段残留信号来自木星方向失联的信标（子体-5），更加残破，几乎无法解读，只反复出现一个强干扰的、似乎是信标在最后时刻拼命记录下的“频率特征码”。这个特征码不属于星旅者、汐族、地球或已知的守望者体系，信标数据库中也无匹配。
“一个未知的频率”张伊人记录下它，“可能是木星事件中出现的第三方，也可能是归墟某种特定活动模式的特征。”
线索又增加了，迷雾却似乎更浓。
第十三天，飞船主体修复完成，物资补充完毕。蔡政烨的意识结构在汐族记忆库、南极积极共鸣模型以及自身意志的三重调整下，暂时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他可以不依赖维生设备短时间活动，但眉心的印记依旧沉重，使用力量会加剧灵魂负担。
出发前夕，“静滞信标”请求进行出发前最后一次全体简报。
银灰色的身影静静立在主控室中央，冰蓝的目光扫过众人。
“飞船状态已达到前往预设坐标的最低安全标准。航行时间预计为六十七个地球日，沿提供之安全航道。”
“以下，传达‘守望者’主体意识沉眠前，设定的基础‘交互条件’与‘风险警告’。此信息自子体激活时加载，现完整披露。”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交互条件（核心三条）：”
“一、知识交换：来访者需提供自身文明关于‘对抗遗忘’的最新认知、技术尝试及核心记忆样本。守望者将根据价值，开放对应层级的知识库（包含更古老的文明见闻、归墟观测数据、及‘静默技术’部分原理）。”
“二、因果共担：建立稳定交互链接后，来访者文明将被纳入守望者的‘静默遮蔽’效应范围，一定程度降低被归墟直接探测锁定的概率，但同时也将分担由‘静默技术’本身引致的‘时感紊乱’、‘情感冻结’等副作用风险（影响程度与个体灵脉强度及意志力负相关）。”
“三、行动协同：如确认共同利益，在面对明确归墟威胁或执行关键行动（如利用‘逆流’）时，需接受守望者的统一协调。守望者的决策逻辑基于极长时间尺度与集体生存概率最大化，可能与来访者文明的短期利益或情感逻辑冲突。”
条件苛刻，尤其是第三条，几乎意味着部分行动自主权的让渡。
“风险警告（最高优先级）：”
“一、意识冷寂化：与高度压缩、近乎绝对静滞的守望者意识场长期交互，来访者个体意识可能自发向‘低熵’、‘低活跃度’状态演化，表现为情感淡漠、思维速度下降、创新意愿减退。严重者可导致‘意识静滞’，即自我冻结。”
“二、存在稀释：共享‘静默遮蔽’的同时，来访者文明在宇宙宏观信息背景中的‘存在感’也会同步被稀释。可能影响与其他未受遮蔽文明的正常交流，甚至被低技术文明‘忽略’或‘遗忘’。”
“三、牵引暴露：任何与守望者的主动交互，无论多么隐蔽，均会轻微扰动其‘静默场’。在归墟活跃期，此扰动存在被探测到的微小概率，可能导致守望者沉眠坐标暴露，引发灾难性后果。，但一旦发生，后果不可承受。”
警告的内容比条件更让人心底发寒。意识冻结、存在感消失、可能引火烧身
“我们需要讨论。”莎拉深吸一口气，看向蔡政烨，也看向其他同伴。
信标平静地回应：“理解。你们有二十四小时（前哨站时间）做出决定。无论决定前往或放弃，本子体将履行引导或数据清除协议。”
它说完，冰蓝目光熄灭，恢复成纯粹的静默姿态，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话语从未说出。
主控室只剩下飞船系统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每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窗外，是永恒的黑暗与遥远的星光。
窗内，是一个将影响文明未来的抉择。
是前往那片极寒的深渊，寻找最古老的智慧和最危险的盟友？
还是带着已有的收获与谜团返航，以更保守的方式面对注定到来的风暴？
蔡政烨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朝夕相处、共同历经生死的面孔。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思索与决断前的凝重。
他知道，答案其实早已在他们心中。
真正的讨论，只是为了确认那份共同跨越了星海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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