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秋天来得晚,九月了还像个大火炉,车间里的风扇转得“呼呼”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梨花站在流水线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蓝布工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手里捏着镊子,正把米粒大的电阻往电路板上插,动作快得像捻麦粒——这是她进厂的第三个月,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砂纸,插元件的速度比刚来时长了一倍。
“梨花,加把劲!这批货要赶在月底发走!”工头老张举着搪瓷缸子吆喝,缸子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黑铁皮。他看梨花的眼神比以前温和了些,毕竟,这女人虽然话少,手脚却比谁都麻利,次品率全车间最低。
梨花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流水线“咔嗒咔嗒”地转,像山里的石碾子,不知疲倦。她的目光落在传送带上的电路板上,忽然想起自家的麦场——麦粒在碾子下滚过,变成雪白的面粉,而这些元件,在流水线上组装好,就变成能出声、能显影的机器,真是奇了。
加班成了常态。有时要干到后半夜,车间里的灯亮如白昼,机器的嗡鸣里混着工友们的打盹声。梨花也困,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她就用指甲掐自己的胳膊,疼得一激灵,又接着干。她心里有个念想:多干一天,就能多挣五块加班费,离回家的日子就更近一天。
那天晚上,她正赶工,忽然听见“嗤啦”一声,旁边的红梅尖叫起来——她的头发卷进了传送带,头皮被扯得通红。梨花眼疾手快,一把按下旁边的紧急停车按钮,流水线“戛然而止”。
“吓死我了!”红梅捂着头皮,眼泪直掉。
工头老张跑过来,骂骂咧咧地数落红梅不小心,却对梨花说:“你反应快,没出大事。”
梨花没说话,只是帮红梅把散乱的头发理好。她看着停在面前的传送带,忽然觉得这机器像头猛兽,看着温顺,实则藏着獠牙。
没过几天,轮到梨花出事了。那天她感冒了,头晕乎乎的,手里的镊子没捏稳,元件掉在了机器缝隙里。她想伸手去捡,忘了机器还在转,指尖刚碰到传送带,就被卷了进去,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窜上来。
“啊!”她疼得叫出声。
旁边的工友赶紧按停机器,老张跑过来,掰开机器的缝隙,把她的手拽出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轧得血肉模糊,指甲盖翻了起来,白森森的肉露在外面。
“赶紧送医务室!”老张的声音有点抖。
医务室的医生用酒精消毒,疼得梨花浑身打颤,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医生给她包扎好,说:“这伤得养,至少半个月不能干活。”
“半个月?”梨花急了,“那……那工钱咋办?”
“工伤有补助,一天三块,”医生叹口气,“总比落下残疾强。”
回到宿舍,红梅给她端来热水,看着她缠满纱布的手,眼圈红了:“这破厂,就是拿咱当牲口使。”
梨花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对面的厂房上,冷冰冰的。她摸了摸枕头下的钱袋,里面的钱已经攒到三百多了——再攒点,就能回姑射山,把狗剩的坟修得结结实实,再买头牛,把那几亩麦地重新种起来。可这一歇,计划又得往后拖。
第二天,工头老张来看她,手里拎着两袋奶粉:“厂里给的,你补补身子。这活……你要是实在干不了,我给你换个轻快点的。”
“有啥轻快活?”梨花抬头问,眼里闪着光。
“仓库缺个管理员,不用上流水线,就是记记账,盘点盘点零件,”老张挠挠头,“就是得认字,你……”
“我认字!”梨花赶紧说。她把那本《工人识字课本》翻得卷了边,常用字早就认全了,连带着简单的算术也学会了。
老张有点意外,随即点点头:“那行,你伤好了就去仓库,月薪加二十,给一百。”
一百块。梨花的心跳漏了一拍。比插元件多挣二十,还不用挨机器的轧。她攥紧了没受伤的左手,说:“谢谢张师傅。”
伤还没好利索,她就去仓库报到了。仓库很大,堆着各种各样的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像山里的各种种子,得按类归置好。管理员老李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教她记账:“这个记入库,那个记出库,数量得对上,差一个都不行。”
梨花学得认真,把老李教的都记在本子上,像记麦种的数量一样仔细。她发现,这些零件的型号、数量,和麦种的品种、亩数,道理是一样的——都得心里有数,不能含糊。
闲下来的时候,她就翻老李的账本,看他怎么算成本,怎么核利润。老李见她好学,就说:“丫头,你要是想学,我教你。这记账啊,就跟你在家管粮仓似的,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门儿清才能不亏本。”
梨花点点头,把老李说的话记在心里。她想起狗剩总说“种麦子得算收成,不能瞎忙活”,原来不管种麦子还是管仓库,道理都是一样的。
仓库的活不重,但要细心。她每天盘点零件,记账,给车间送料,日子过得比在流水线时踏实。左手渐渐恢复了力气,只是被轧过的地方留下了疤痕,像地里的犁沟,永远消不掉了。
她把省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寄给春燕,托她给狗剩的坟添点新土,买点纸钱;另一份攒起来,藏在床板下的木盒里,里面还放着那顶歪蝴蝶草帽和育秧手册。
有天晚上,她对账到深夜,忽然听见仓库外面有动静。她想起老李说过,厂里有小偷,专偷值钱的元件。她握紧了手里的算盘,壮着胆子往外走,看见两个黑影正在搬一箱二极管。
“你们干啥!”她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那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跑。梨花追了两步,没追上,赶紧去告诉老张。老张带着保安来,清点后发现没丢东西,拍着她的肩膀说:“好丫头,胆子不小!要不是你,厂里得损失好几百!”
这事过后,厂里给她发了五十块奖金。她拿着钱,心里热乎乎的——这是她第一次靠脑子和勇气挣钱,不是靠卖力气,更不是靠挨机器轧。
她用这笔奖金买了本《会计基础》,晚上在宿舍里啃。红梅笑话她:“你都当管理员了,还学这干啥?难不成想当老板?”
“万一呢?”梨花笑了笑。她想起姑射山的麦子,每年都要选种、换肥,才能长得好。人也一样,得多学本事,才能不被欺负,才能活得体面。
她开始留意厂里的经营。听老李说,厂里的零件都是从外面进货,再组装成收音机、录音机,卖给批发商。批发商一转手,就能赚不少。“咱就是挣点辛苦钱,大头都被上面赚了。”老李叹着气说。
梨花心里一动。山里的麦子磨成面,卖给粮站才几毛钱一斤,要是自己做成馒头、面条,是不是能卖得更贵?她把这个想法记在本子上,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麦穗。
年底发工资时,她的钱袋已经鼓得像个小南瓜。扣除寄回家的,还剩五百多。老李看着她的账本,说:“丫头,你这账记得比我还清楚,开春我退休了,这仓库就交给你了。”
梨花摇摇头:“李师傅,我可能……开春就走了。”
“走?回山里?”老李有点意外。
“嗯,”梨花望着窗外的烟花,厂里在放年假,到处是鞭炮声,“我想回去,种麦子,开个小磨坊,把咱山里的面卖到县城去。”
老李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想法!山里的东西实诚,肯定能行。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谢谢您,李师傅,”梨花的眼眶有点热,“不用,我攒的钱够了。”
她给春燕写了封信,说开春就回去,让二哥帮忙看看那几亩麦地,能不能再租几亩,一起种上冬小麦。信寄出去那天,她去了趟广州的百货大楼,给春燕买了块花布,给二哥买了瓶好酒,还给小宝买了个新书包——春燕说他在学打铁,却总偷偷往学堂跑,想认字。
回到宿舍,她把东西收拾进背包,最后摸了摸床板下的木盒。五百多块钱,沉甸甸的,带着她的血汗,也带着她的希望。她把钱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又把育秧手册和草帽放进背包——这些是她的根,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姑射山。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狗剩站在田埂上,笑着对她说:“梨花,你看,咱的麦子长得真好。”
她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块疤痕,像朵小小的花。她笑着对狗剩说:“你看,我挣钱了,能把日子过好了。”
醒来时,眼泪湿了枕巾。但这次的泪,是热的,是甜的,像开春的融雪水,滋润着心里的希望。
车间的机器还在响,只是对她来说,那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催她前行的号角。她知道,自己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近了。而那条路的尽头,是麦田,是亲人,是她用血汗和勇气,重新挣来的好日子。
她摸了摸左手的疤痕,那里已经不疼了,反而像个勋章,提醒着她这一路的艰辛和成长。明天,她就要去买回家的车票了。姑射山的春天,应该快到了吧?麦子该播种了,而她的人生,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