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春雪化得晚,三月里还飘着零星的雪沫子,梨花踩着泥泞往村西头走,鞋底子沾满了黄泥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她怀里揣着从广州带回来的五百多块钱,布袋子被硌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暖炉——这是她在电子厂仓库攒下的血汗钱,攥得越紧,心里越踏实。
村西头的老磨坊锁着锈迹斑斑的铜锁,木轮子在墙根下歪着,辐条断了两根,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鸟。梨花掏出二哥给的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锁,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飞,呛得她直咳嗽。磨坊是老辈传下来的,狗剩爹在世时还用来磨麦子,后来机器磨粉方便了,这里就荒了,墙皮掉了大半,墙角结着蜘蛛网。
“得拾掇拾掇才能用。”梨花摸了摸磨盘,青石面上的纹路还清晰,只是蒙了层厚灰。她从背包里掏出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手指蹭破了也没察觉——比起电子厂仓库里被零件划得纵横交错的疤痕,这点疼算啥。
二哥扛着锄头过来时,见她正搬着断了腿的长凳往外挪,赶紧放下锄头搭手:“傻妹子,刚回来就折腾?歇两天再说。”
“二哥,早一天拾掇好,就能早一天磨面。”梨花直起身,额头上渗着细汗,“我问过供销社的王主任了,他们收手工石磨面,比机器磨的贵两毛一斤呢。”
二哥看着她眼里的光,叹了口气。梨花去广州的这两年,村里流言没断过,有人说她在外面被人拐了,有人说她嫌山里穷跑了不回来了。直到春燕拿着梨花寄来的钱和信,挨家挨户说她在厂里当管理员,挣的是干净钱,流言才渐渐歇了。
“磨盘得请张石匠来凿凿,木轮子也得换新辐条,”二哥打量着磨坊,“我去镇上喊人,你在家烧点热水,别冻着。”
梨花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那本《会计基础》,坐在门槛上看。书页边角卷得厉害,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她在仓库值夜班时记的。老李说过,做生意就得算清楚账,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一点含糊不得。她想起在厂里管零件库存的日子,那些电阻、电容的型号都能记清,自家麦子的斤两更不能马虎。
张石匠带着徒弟来凿磨盘那天,梨花杀了只自己养的老母鸡,炖了锅鸡汤。石匠是个话痨,边凿石头边念叨:“这老磨盘是好料,青岗石的,比现在的水泥盘耐磨。当年你公公在时,磨出来的面细得能吹起来,县城里的铺子都来抢……”
梨花蹲在旁边给磨盘浇水,听着石匠说过去的事,心里暖暖的。狗剩爹的手艺她见过,磨面时总在磨盘边放个小簸箕,筛出最细的面给孩子们做馒头,粗面就留着做窝窝头。那时她总蹲在旁边看,狗剩就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猜磨盘转了多少圈……
“梨花妹子,想啥呢?”张石匠的锤子敲在磨盘上,火星溅起来,“这盘磨得凿三天,完了保准比机器磨得匀。”
“想着赶紧磨出第一锅面。”梨花笑了笑,把水盆递过去。
这三天,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三婶挎着篮子来送鸡蛋,说:“梨花啊,要是缺人手,婶来给你烧火;”春燕抱着小宝,让孩子喊“梨花姨”,小宝怯生生地拽着梨花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磨盘;连最嘴碎的刘婆子也站在门口叹:“这丫头,出去一趟真出息了,敢自己挑大梁了。”
梨花都笑着应着,给这个搬个凳子,给那个倒碗热水。她知道,村里人看着她呢,这磨坊不光是她的念想,也得让大家信得过——手工磨的面确实好,值得花功夫做。
木轮子修好那天,梨花试着推了推,“吱呀”一声,磨盘慢慢转起来,石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她撒了把去年的陈麦进去,转了十几圈,筛出来的面虽然带着点黑粒,却透着股麦香,比机器磨的多了点糙劲,嚼着肯定香。
“成了!”二哥在旁边拍手,“明天就能收新麦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梨花就背着麻袋去田里。冬小麦刚泛黄,穗子沉甸甸的,她蹲下来掐了颗麦粒,放进嘴里嚼,甜甜的。这是她走之前种的,二哥帮着照料的,长得比往年都好。她掏出镰刀,弯腰割麦,手腕上的疤痕在麦秆间闪了闪——这道疤是在电子厂仓库追小偷时被钉子划的,老李说她“像头护崽的母狼,胆子比男人还大”。
割了半麻袋麦,她扛回磨坊,先在院里的石碾上轧掉麦壳,再用簸箕簸干净,最后倒进磨盘顶上的木斗里。二哥帮她推着磨杆,“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村里传得老远。磨盘转着,雪白的面粉从石缝里漏下来,落在下面的布兜里,像堆小雪山。
“这面真白!”春燕伸手捻了点,凑到鼻子前闻,“比供销社卖的香多了!”
“还没筛呢,筛完更细。”梨花拿起竹筛,一下下晃着,细面落在盆里,粗面再倒回磨盘重新磨。阳光透过磨坊的窗棂照进来,面粉在光里跳舞,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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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锅面磨了五斤,梨花当天就蒸了馒头。用的是自家种的酵母,发得鼓鼓的,揭开锅盖时,麦香顺着门缝飘出去,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头。她把馒头切成小块,给相熟的邻里都送了点,三婶咬了一口,直咂嘴:“这味儿,多少年没尝过了!比城里卖的甜!”
没过几天,供销社的王主任就来了。他捏着梨花筛好的面,又闻又看,还让伙房蒸了锅花卷,吃完拍着大腿说:“就这个!给我留二十斤,我先带回供销社试试,卖得好咱就长期订!”
梨花赶紧记在账本上:“王主任,这面得提前说,一天最多磨三十斤,多了赶不上。”
“三十斤就三十斤,”王主任掏出钱票,“给我记上,以后每周三来取。”
送走王主任,梨花看着账本上的“收入”栏,第一次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这么顺眼。她拿出从广州带回来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一斤面成本两毛,卖四毛五,二十斤能赚五块,一个月就是二十块,比在厂里当管理员挣得少点,但心里踏实。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起来,每天天不亮,磨坊的“吱呀”声就准时响起。梨花割麦、轧壳、磨面、筛粉,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磨出了新茧,把旧疤痕都盖住了。有时春燕会带着小宝来帮忙,小宝就坐在磨盘边,用小簸箕装细面,嘴里念叨着梨花教他的字:“面、磨、麦……”
有天傍晚,她正收拾磨坊,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着个帆布包,像是城里来的。
“请问,这里是梨花磨坊吗?”男人推了推眼镜,“我在供销社尝到你们的面,想问问能不能批发点,我在县城开了家点心铺,正缺这种手工面。”
梨花心里一动,赶紧搬凳子:“同志,您坐。我这面磨得慢,一天最多三十斤,您要多少?”
“先订五十斤试试,”男人从包里掏出纸笔,“要是好用,以后每月要两百斤。对了,能不能磨点带麸皮的?做粗粮点心用。”
两百斤!梨花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在账本上记下:“带麸皮的也行,就是得单独筛,我给您算便宜点。”
男人留下定金走后,二哥进来了,见她红着脸算账,打趣道:“这下发财了?”
“二哥,”梨花指着账本,“你看,要是每月卖两百斤给点心铺,再加上供销社的八十斤,一个月能挣……”她扒拉着算盘,“能挣六十八块!”
“比我当民办教师还多!”二哥也乐了,“就是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吗?”
“扛得住!”梨花捶了捶腰,虽然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可梦里都是麦香,“等攒够了钱,我想再请个帮工,把东头那间空房也租下来,多摆个磨盘。”
她没说的是,她还想给狗剩的坟前种棵松树,再把村里的荒地承包下来,种上优质麦种——老李教她的账本里,夹着张从广州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说有种新麦种,亩产比老品种多两百斤。
这天夜里,梨花躺在磨坊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摸了摸枕头下的育秧手册。手册里夹着那片干枯的槐花瓣,是当年狗剩给她编花环时掉的。她想起在电子厂仓库的日子,想起老李教她记账的样子,想起追小偷时的狼狈,忽然觉得,那些日子的难,都化成了磨盘转出来的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那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密,像撒在纸上的麦粒。梨花笑了笑,把手册掖回枕头下——明天还得早起磨面呢,可不能睡过头。
磨坊的“吱呀”声,成了村里新的晨曲。有时梨花推着磨杆,会想起广州车间的流水线声,想起仓库里的零件味,可再闻闻鼻尖的麦香,就觉得啥都值了。她知道,这磨盘转出来的不只是面粉,还有她的日子,一点点,一圈圈,磨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甜,像她亲手蒸出的馒头,扎实,暖心,带着土生土长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