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红府,晚风卷着院里海棠的甜香,月色温柔地淌了满院。
书绾几人熟门熟路地踏进门,连门房都不用通传,径直往正厅的方向走,这已是他们近来的常态。
九门里的人,书绾看得顺眼的没几个,二月红却是实打实放在心上的那一个。
一来是他是解雨臣的师父,情分摆在这儿,二来是二爷性子温润通透,待人处事皆是周全,从不会让旁人觉得局促。
是以他们隔三差五便往红府跑,嘴上总挂着“换换口味,尝尝红府厨子的手艺”这般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二月红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听见脚步声,抬眼时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嘴上却故作嫌弃地嗔道:“你们几个,倒比我这红府的主人还自在,说来就来。”
这话听着是“烦”,眼底的纵容却半点藏不住。
他心里明镜似的,从最开始见着他们来时的满心欣喜,到如今嘴上说着叨扰,可哪回不是早早就让后厨备好了他们爱吃的点心小菜。
他怎会不懂,书绾这丫头素来嘴硬心软,嘴上说着换口味,实则不过是怕他守着这偌大的红府,暮年光景里,落得孤身一人的冷清。
书绾笑着走上前,伸手替他拢了拢肩头的薄毯,语气轻快:“二爷这红府的桂花酿和海棠酥,外头寻遍了也没这滋味,我们不来解馋,岂不可惜?”
黑瞎子晃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两坛新酿的米酒,熟稔地往石桌上一放:“二爷,今儿带了些新酒,咱们凑一桌,正好陪您喝两杯。”
解雨臣挨着二月红坐下,替他斟了杯温茶,尹南风则拉着书绾去瞧院里新开的晚海棠,三七早一溜烟钻进后厨,跟厨子打听今晚的甜汤。
晚风轻拂,海棠花落了满身,红府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没有半分豪门深宅的冷清。
二月红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光景,眼底的笑意深了又深,指尖的棋子轻轻落下,只觉得这满院的烟火气,比什么都熨帖人心。
书绾余光瞥见二爷眉眼间的柔软,心里也跟着暖。
她素来嘴笨,不会说什么温软的安慰话,只知道陪着,便够了。
九门的人来来去去,聚散无常,能守着这份安稳的相伴,已是万幸。
小臣,这个好吃,还清淡。”
餐桌上,书绾用公筷夹了一小块脆嫩的藕片,放进解雨臣碗里,眉眼弯弯的。
“是吗?我尝尝。”解雨臣低头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颔首轻笑,“确实不错,清甜脆爽,一点不腻。”
“是吧。”书绾笑着应着,指尖没停,又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入味的五花肉,精准放进黑瞎子碗里。
黑瞎子这会儿是真饿了,从进门就没怎么多话,只顾着埋头吃饭,腮帮子微微鼓着,却半点没含糊。
他手里的筷子,十有八九都是往书绾碗里送,专挑她爱吃的清炒时蔬、嫩笋、菌菇,绿油油的铺了小半碗,动作熟稔又自然,全程眼里只有她一个。
至于身旁的解雨臣?半点没被他放在心上,连余光都没扫一下。
解雨臣瞧着黑瞎子这明目张胆的偏心,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自己慢条斯理地夹了口青菜,也不跟他计较,端来一小碟糯米蒸糕给张起灵。
尹南风坐在一旁,默默扒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鱼,见这四人的相处模样,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三七更是只顾着往嘴里塞甜藕,吃得不亦乐乎。
一桌子人吃得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唯有上首的二月红,就静静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没动几口菜,也没多说什么话。
他就那么含笑看着,目光掠过书绾给解雨臣夹菜的温柔,掠过黑瞎子眼里只装着书绾的执拗偏爱,掠过孩子们眼底的鲜活热闹,眼底盛着的全是化不开的温和与欣慰。
这满桌的烟火气,这毫无芥蒂的亲近相伴,是他守着这偌大红府,最盼着瞧见的光景。
饭菜凉热无妨,滋味浓淡也罢,眼前这份熨帖的暖意,比什么珍馐美味都要动人。
解雨臣心里素来敬重疼惜二月红,这份师徒情分重逾千斤,毕竟二爷待他,自小便是教他本事,护他周全,半点亏都舍不得让他吃。
他看着二月红枯坐席间,没动几口饭菜,只安静看着众人热闹,便拿起汤勺,细细盛了一碗温热的莲藕排骨汤。
轻轻推到二月红面前,语气温软又妥帖:“师父,先喝碗汤暖暖胃吧,清甜不腻,没准喝完了,便想吃些饭了。”
温热的汤碗触到掌心,二月红眉宇间那点深藏的孤寂,总算稍稍化开些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心口也跟着熨帖了几分。
只是这份舒心,也不过堪堪一星半点,转瞬就被戳破。
“二爷身子倒是真好。”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响起,调子拖得懒洋洋的,字句里裹着十足的阴阳怪气。
书绾抬眸淡淡扫了二月红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巴巴过来陪您吃饭,您倒好,半点饿意都无。”
二月红指尖稳稳扣着汤碗,垂眸缓缓抿了一口清甜的藕汤,喉间暖意淌过,抬眼时,看向书绾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视与无奈。
那眼神,像极了看一个嘴硬心软、偏偏还爱嘴犟的小辈,轻飘飘的一眼,却胜似千言万语。
一桌的人都静了几分,黑瞎子依旧低头扒着饭,手里的筷子还在往书绾碗里添她爱吃的菜,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这话;
解雨臣看着师父眼底的神色,又瞥了眼嘴硬的书绾,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给二月红又添了一筷子嫩藕;
尹南风也只是安静地抿着汤,心里明镜似的。
姑姑这话看着是怨,实则是心疼二爷总不肯好好吃饭,偏生嘴笨,只会用这种刺人的话来说。
书绾被二月红这一眼看得耳根微热,悻悻地收回目光,低头扒了口饭,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只是手里的筷子,却悄悄给二月红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蒸山药,轻轻放进他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