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秋天,协和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林军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跟着主任查房。
这是他实习的第三个月。
病床上躺着个农村来的老太太,得的不是什么大病——慢性支气管炎,但因为拖久了,发展成肺气肿。
主任看完片子,眉头皱得很紧。
“这个肺功能……得用呼吸机了。”
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干农活的。
“大夫,呼吸机……贵不?”
“一天八百。”主任说。
汉子的脸瞬间白了。
“八……八百?俺娘住院三天,已经把家里的牛卖了。再住……”
他没说下去,但眼眶红了。
林军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查完房,他回到医生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
同组的张医生拍拍他。
“小林,刚来不习惯吧?这种事儿,天天有。”
“张老师,咱们医院……不能便宜点吗?”
“设备贵啊。”张医生叹气,“呼吸机,进口的,一台三十万。x光机,五十万。ct,更贵,上百万。这些钱,总得从病人身上收回来。”
林军没说话。
晚上下班,他没回宿舍,去了医院的设备科。
管设备的老王正在保养一台x光机。
“王师傅,这台机器,用了多久了?”
“八年了。”老王头也不抬,“德国的,西门子。质量是好,就是配件贵。换个球管,十万。”
“国产的没有吗?”
“有啊。”老王终于抬起头,“国产的便宜,但用不住。拍出来的片子,模糊,医生不敢用。”
林军蹲下来,看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
复杂的线路,精密的部件。
标签上写着:siens,ade gerany。
“咱们国家……就造不出这样的?”
“难。”老王摇头,“医疗设备,要求高。精度,稳定性,安全性……差一点,人命关天。”
那天晚上,林军失眠了。
他想起了家里的那些工厂。
华光电器厂,造出了不比日本差的电视机。
林氏电子厂,造出了畅销东南亚的随身听。
林氏通信,造出了自己的交换机。
为什么医疗设备,就不行?
周末,他回了趟四合院。
林卫东正在院里打太极拳,看见儿子回来,收了势。
“军军,今天怎么有空?”
“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书房里,林军把在医院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爸,一台呼吸机三十万,一台x光机五十万。很多老百姓,因为用不起,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我想……咱们家能不能做医疗设备?”
林卫东点了支烟,沉默了一会儿。
“军军,你知道医疗设备有多难做吗?”
“我知道。但再难,也得有人做。”林军很坚定,“爸,我在医院实习这几个月,看得太清楚了。咱们国家的医疗,设备是短板。大头都让外国人赚走了,老百姓看病贵,看病难。咱们家这些年,做了家电,做了通信,为什么不能做医疗?”
林卫东看着儿子。
这个最小的儿子,从小就安静,爱看书。
没想到,心里藏着这么一股劲。
“你想怎么做?”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林军说,“x光机。这是医院最基础的设备,但进口的实在太贵。咱们引进技术,消化吸收,造国产的。价格降下来,让更多的医院用得起。”
林卫东弹了弹烟灰。
“技术从哪来?”
“德国西门子。”林军显然做过功课,“他们的医疗设备是最好的。咱们可以跟他们谈,技术合作,或者合资。”
“他们会同意吗?”
“试试看。”林军说,“爸,您当年不也是从零开始,把家电做起来的吗?”
林卫东笑了。
“好。你有这个心,爸支持。”
第二天,林卫东就给林安打了电话。
“安儿,你弟弟有个想法……”
林安听完,没马上表态。
“爸,医疗设备这行,水很深。技术壁垒高,审批严格,周期长。”
“我知道。”林卫东说,“但这是民生。咱们家做企业,不能光想着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马上联系德国那边。”
联系的过程比想象的顺利。
西门子医疗事业部正好在寻找中国市场的合作伙伴。
九十年代初,中国经济起飞,医疗市场潜力巨大。
但他们担心政策风险,担心知识产权保护。
林氏集团的优势就显出来了——有成功的技术引进经验,有完善的生产体系,还有林军这样的医学专业人才做对接。
一九九四年三月,西门子的代表团来了。
领头的叫施密特——跟大众那个施密特没关系,同名而已。
五十多岁,灰头发,戴眼镜,典型的德国工程师。
林军负责接待。
他特意穿了西装,但举手投足间,还是带着医生的严谨。
“施密特先生,欢迎。”
“林医生,你好。”施密特和他握手,“听说你是医生?”
“正在实习。”林军说,“所以我知道医院需要什么样的设备。”
会谈在深圳的林氏集团总部。
林安,林卫东,林军,还有几个技术骨干都参加了。
施密特开门见山。
“我们西门子可以转让x光机的生产技术。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核心部件——比如球管,高压发生器——必须从德国进口。第二,销售必须使用西门子品牌。第三,技术转让费,五百万美元。”
条件很苛刻。
特别是第二条,用西门子品牌,那国产化还有什么意义?
林军看向父亲。
林卫东轻轻摇头。
“施密特先生,您的条件,我们不能完全接受。”林安开口,“核心部件可以暂时进口,但我们要有自主生产的计划。品牌,可以用联合品牌——比如‘西门子-林氏’。技术转让费,我们可以接受,但必须包含完整的培训。”
谈判进行了三天。
核心部件前三年进口,同时西门子提供技术,帮助林氏建立自己的生产线。
品牌用“西门子-林氏医疗”。
技术转让费三百万美元,分三年付清。
包括六个月的德国工程师驻厂培训。
厂址选在苏州——这是林军的建议。
“苏州离上海近,配套齐全。而且,长三角的医疗市场发达。”
一九九四年六月,苏州工业园区。
一片空地上,打桩机开始作业。
“林氏医疗设备有限公司”的牌子竖了起来。
林军请了半年假,从医院来到苏州。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建厂。
跟他在医院的工作完全不同。
但他学得很快。
德国工程师来了三个。
领头的叫汉斯,六十多岁,快退休了。
很严格,甚至有些刻板。
“林,这个车间的洁净度不够。医疗设备生产,要求十万级洁净室。”
“汉斯先生,什么是十万级?”
“就是每立方米空气中,大于等于05微米的尘埃粒子数不超过十万个。”
林军记下来。
“还有,温湿度控制。。必须恒定。”
“好。”
“工人要穿防尘服,戴手套,戴口罩。”
“好。”
汉斯的要求,林军一条条落实。
有时候,厂里的老师傅不理解。
“林工,咱就是装个机器,至于吗?”
“至于。”林军很认真,“王师傅,这是医疗设备。将来要用在病人身上。咱们马虎一点,可能就会影响诊断,耽误病情。”
王师傅不说话了。
设备安装调试,是最难的。
x光机的核心是球管——产生x射线的部件。
还有高压发生器——提供高压电能。
还有影像系统——把x射线转换成图像。
每一个,都是精密器件。
汉斯手把手教。
怎么安装球管——要轻,要准,不能有磕碰。
怎么调试高压——要稳,电压波动不能超过百分之一。
怎么校准影像——要用标准的测试模体,一点一点调。
林军跟着学,跟着做。
手被高压线电过——幸亏电压调得低,只是麻了一下。
眼睛被x射线闪过——戴了防护眼镜,但还是有点花。
但他没退缩。
晚上,他就在厂里的宿舍,看图纸,看资料。
那些德文的说明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
困了,用冷水洗把脸。
累了,想想医院里那些等设备用的病人。
半年后,第一台样机下线了。
银灰色的机身,正面印着“siens-l dical”。
汉斯绕着机器走了三圈,检查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线路。
然后,开始测试。
开机。
预热。
拍测试模体。
第一张片子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汉斯举着片子,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林军。
“林,恭喜。这张片子,达到了西门子原厂标准的百分之九十。”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雷动。
工人们欢呼起来。
林军接过那张片子。
清晰,对比度好,细节丰富。
确实,跟他在协和医院用的进口机器拍的,没什么区别。
“成本呢?”他问财务。
“物料成本,八万人民币。”财务说,“如果量产,还能降到七万。”
“进口的呢?”
“同样的配置,西门子原装的,要二十五万。”
林军心里算了一下。
三分之一的价格。
这意味着,一台机器,就能省下十七万。
这些钱,可以买更多的药,治更多的病人。
“量产。”他说,“马上。”
第一批“西门子-林氏”x光机,生产了五十台。
销售是个问题。
医院习惯了用进口设备,对国产的,不信任。
林军带着样机,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跑。
第一站,回协和。
设备科的老王看到机器时,直摇头。
“小林,不是我不帮你。但这是医疗设备,万一出了问题……”
“王师傅,咱们做测试。”林军说,“用同样的病人,同样的条件,拍两张片子。一张用进口的,一张用我们的。让放射科的医生盲评。如果我们的不如进口的,我拉回去。”
老王想了想。
“行。”
测试做了三天。
二十个病人,四十张片子。
放射科的医生不知道哪张是哪台机器拍的。
打分结果出来:国产的片子,平均分92。进口的,93。
差别微乎其微。
老王服了。
“小林,你这机器……可以啊。”
“那咱们医院……”
“我打报告。”老王说,“但价格……”
“进口的二十五万,我们的十五万。”
“差十万?”老王眼睛瞪大了,“那……我尽力。”
协和买了五台。
其他医院听说协和都用了,也开始尝试。
北京医院,301医院,朝阳医院……
订单慢慢来了。
但林军知道,这还不够。
大城市的医院,买得起进口的。
真正缺设备的,是基层。
是县医院,是乡镇卫生院。
他想起实习时见过的那个农村汉子。
想起那些因为设备贵而放弃治疗的病人。
“爸,二哥,我想做个事。”
“什么事?”
“医疗下乡。”林军说,“咱们拿出利润的一部分,捐设备给基层卫生院。特别是贫困地区。”
林卫东和林安都支持。
“需要多少钱?”林安问。
“前期我想捐一百台x光机。”林军算了算,“成本价七万,一百台就是七百万。”
“七百万……”林安看向父亲。
林卫东拍了板。
“捐。这钱,咱们出得起。”
第一批捐赠的医院,林军选了十个贫困县的县医院。
他亲自带队,送货,安装,培训。
第一站,甘肃的一个县。
县医院很旧,房子是六十年代盖的,墙皮都脱落了。
放射科只有一台老式的x光机,拍出来的片子,像蒙了一层雾。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马,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又当医生又当劳力。
看到新机器时,马院长手都在抖。
“这……这是给我们的?”
“对。”林军说,“免费的。我们负责安装,培训。以后坏了,我们也负责修。”
“免费……”马院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医院,一年因为没设备转走的病人,少说几百个。有了这个,能救多少人啊……”
安装用了两天。
培训用了三天。
林军手把手教放射科的医生。
怎么操作,怎么维护,怎么看片子。
最后一天,来了个病人。
是个放羊的老汉,咳嗽咳了半年,一直当感冒治。
马院长亲自给拍片。
片子出来,右上肺有个阴影。
“可能是肺结核。”林军说,“得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
老汉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扑通就给马院长跪下了。
“大夫,谢谢您……谢谢您……我爹这病,拖了半年,我们以为是老了,没当回事……”
马院长扶起他。
“要谢,谢林医生,谢林氏公司。这机器,是他们捐的。”
汉子又转身给林军鞠躬。
林军赶紧扶住。
“应该的。”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比在医院治好一个病人,更满足。
因为他不只治好了一个病人。
他带来了一台机器。
这台机器,会治好无数个病人。
离开县医院时,马院长送他们到门口。
握着林军的手,久久不放。
“林医生,你们这是……功德无量。”
回北京的路上,林军一直看着窗外。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那些山沟里,还有多少医院,缺设备,缺药,缺医生。
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
做医疗设备,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得起病,治得好病。
这,才是真正的“仁心仁术”。
回到北京,他去了趟协和。
又见到了那个农村汉子——他母亲已经出院了,这次是来复查。
“大夫,俺娘好多了。呼吸机用了五天,就撤了。现在能自己下地走了。”
“好,那就好。”
汉子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硬塞给林军。
“自家种的,甜。”
林军接过苹果,心里暖暖的。
晚上,他回到四合院。
林卫东在院里等他。
“军军,今天去县医院,感觉怎么样?”
“爸,值。”林军说,“看到那些医生,那些病人,我觉得,咱们做的事,值。”
林卫东拍拍儿子的肩。
“军军,你记住。咱们林家做企业,赚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能为这个国家,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我记住了。”
月光下,父子俩坐在老槐树下。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
而林军想做的,就是守护这些家庭。
用他的医术。
用他参与制造的设备。
用他所有的努力。
让更多的人,健康,平安。
这,就是他的路。
他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