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春天,林卫东过了六十五岁生日。
生日宴在四合院里办的,没请外人,就一大家子。
儿女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孙辈们满院子跑,热闹得很。
赵素芬特意煮了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卫东,吃了这碗面,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林卫东笑着接过,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送走了儿孙们,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卫东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点了支烟。
月色很好,照得青砖地泛着白光。
他闭上眼睛,想清点一下系统空间里的存货——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睡前总要看看。
念头一动。
系统界面本该像往常一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但这次,没有。
一片黑暗。
林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再试。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睛,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突然聋了,或者瞎了。
二十多年来,系统一直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帮他记录技术细节。
帮他储存关键资料。
甚至帮他渡过生死关头。
现在,它沉默了。
林卫东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
脚步有些乱。
他试图集中精神,调动所有注意力。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亮在脑海中浮现。
不是完整的界面。
是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很小,像远处的一点火星。
林卫东“走”近——在意识里走近。
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能懂的文字。
就像系统直接印在他意识里的。
【选择标准:1血脉相连 2意志坚定 3身处特殊环境】
林卫东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
六十岁的身体,突然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
他扶着老槐树,慢慢坐下。
树皮粗糙,硌着手掌。
但这点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系统,你在吗?”
他在心里问。
这次有了回应。
不再是界面,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就像两个人之间,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系统告诉他:它老了。
不,不是系统老了。
是林卫东老了。
六十岁,身体机能开始衰退。
而系统这种超越时代的东西,需要年轻、强壮、充满活力的载体。
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需要稳定的电源。
林卫东这个“电源”,电压不稳了。
所以,系统要“分家”。
空间存储功能,对宿主负担小,可以留下。
但核心功能——那些扫描、分析、记录的能力,需要找新家。
“找谁?”林卫东在心里问。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系统在“看”。
越过千山万水,看向南方。
云南边境。
热带雨林。
深夜。
林峰趴在泥地里,已经六个小时了。
这是一次秘密任务。
目标是一个跨国贩毒集团的中转站。
他的小队,十二个人,潜伏在丛林里,等待进攻命令。
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盘旋。
蚂蟥从裤腿钻进去,吸血。
但他一动不动。
眼睛透过夜视仪,盯着三百米外的那几栋竹楼。
耳机里传来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山鹰,情况?”
“目标确认。武装人员八名,都带着家伙。人质……看不太清,应该在中间那栋。”
“等命令。注意安全。”
“明白。”
林峰调整了一下呼吸。
突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生理上的。
是意识层面的。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一些奇怪的图像闪过。
不是他看到的现实景象。
是一些……片段?
一个废弃的城市,高楼倒塌,藤蔓缠绕。
奇怪的生物,在废墟间游荡。
还有文字,看不懂的文字。
“什么玩意儿……”林峰甩甩头。
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但那些图像,越来越清晰。
甚至开始“动”起来。
像电影。
就在这时,进攻命令下达。
“行动!”
林峰一跃而起,像猎豹一样冲出草丛。
战斗只持续了五分钟。
干净利落。
八名武装分子全部被控制。
人质安全——是两个被绑架的边民。
清理战场时,队长走过来,拍拍林峰的肩。
“刚才冲得够猛。怎么,憋不住了?”
林峰笑笑,没说话。
他还在想刚才那些奇怪的画面。
收队,回营地。
洗澡,吃饭,写报告。
一切如常。
但林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些图像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工厂——或者曾经是工厂。
锈迹斑斑的机器。
破碎的窗户。
地上散落着纸张,上面的文字扭曲、怪异。
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某种……类人的生物?
瘦骨嶙峋,皮肤苍白,眼睛大得吓人。
它转过头,看向林峰的方向。
林峰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如鼓。
汗水湿透了背心。
“见鬼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界面。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银灰色的背景。
简洁的文字。
林峰坐起来,环顾四周。
帐篷里,战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正常。
但脑子里那个进度条,还在走。
【已记录时空坐标:编号001(废土末世)】
【新功能解锁:意识投影(可往返标记时空)】
林峰呆呆地坐在床上。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爸……是您吗?”
北京。
四合院里,林卫东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系统找到了新宿主。
而那个宿主,是他的儿子。
林峰。
在那一瞬间,他和系统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
但同时,他又能模糊地“感应”到林峰那边的情况。
很微弱,像无线电信号,时有时无。
但他知道,系统过去了。
去了林峰那里。
去了那个危险的地方。
林卫东扶着树,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软。
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心里空了。
四十多年,系统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这部分被剥离了。
虽然空间存储功能还在——他试了试,还能存取东西。
但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没了。
就像一个人,突然少了一只手。
还能活,但不一样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素芬起来做早饭,看见他站在院里,吓了一跳。
“卫东,你……你一宿没睡?”
林卫东转过身,脸色苍白。
“素芬,叫孩子们回来。所有能回来的,都回来。”
“出什么事了?”赵素芬紧张起来。
“大事。”林卫东说,“要开家庭会议。马上。”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
林安在香港,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爸,什么事这么急?”
“回来再说。今天就回。”
林睿在北京的公司,林毅在实验室,林聪在上海,林昕在深圳……
所有人都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回家。爸有要紧事。”
没人敢多问。
当天下午,能赶回来的都回来了。
不能赶回来的——比如林峰,在边境——也通了电话。
书房里坐满了人。
林卫东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屋子儿女。
大的,林安,四十多了,两鬓有了白发。
小的,林军,也三十了。
中间那些,林睿,林毅,林聪,林昕,林雨……
个个成家立业,独当一面。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卫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件事,我瞒了你们四十多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身上,有一个……‘东西’。不是病,不是伤。是一种……能力。”
儿女们互相看看,都有些困惑。
“爸,您是说……”林安试探着问。
“我能‘记’东西。”林卫东说,“过目不忘。看过一遍,就能记下来。图纸,数据,工艺……都能记。”
他看向林睿。
“睿子,还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讲无线电原理吗?那些电路图,我看一遍就能画出来。”
林睿点头。
“记得。我一直觉得爸您记忆力特别好。”
“不是记忆力好。”林卫东摇头,“是那个‘东西’在帮我。”
他看向林毅。
“毅子,德国的机床图纸,日本的电器设计……我能‘记’下来,带回国内。靠的也是那个‘东西’。”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父亲。
“现在,那个‘东西’……要走了。”林卫东说,“我老了,它需要年轻的宿主。它选了……”
他看向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林峰在那边。
“选了峰儿。”
电话里传来林峰的声音。
“爸,我脑子里……确实多了些东西。”
“峰儿,你看到了什么?”林卫东问。
“一些奇怪的画面。”林峰说,“废弃的城市,奇怪的生物……还有一个界面,说是什么‘系统’,还有什么‘意识投影’……”
林卫东闭上眼睛。
果然。
系统不仅转移了,还解锁了新功能。
末世?
意识投影?
这些,他从未听说过。
“峰儿,你听着。”林卫东对着电话说,“这个‘东西’,你要用好,但也要小心。它很强大,但也很危险。特别是那个新功能……不要轻易尝试。等回来,咱们详细说。”
“我明白。”
挂了电话,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林安开口。
“爸,您是说……您这些年做的那些事,那些技术引进,都是靠这个……系统?”
“对。”林卫东点头,“但也不全是。系统只是工具。真正做事的,是人。是你们,是国内的工程师,是千千万万的建设者。”
他环视儿女们。
“今天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系统转移了。峰儿在部队,在危险的地方。他需要支持,需要理解。而我们林家,从今天起,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什么阶段?”林睿问。
“传承阶段。”林卫东说,“我老了,该你们接班了。不是接我的班,是接这个国家的班。用你们各自的方式,用你们各自的本事,继续走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色。
“这个系统,帮了我们林家很多。但咱们林家,不是靠系统走到今天的。是靠勤奋,靠智慧,靠对这个国家的热爱。”
他转过身,看着儿女们。
“现在,系统去了峰儿那里。也许会帮他,也许会带来新的可能。但不管怎样,咱们林家的路,不会变。科技报国,实业兴邦。这八个字,你们要记住。”
儿女们纷纷点头。
林安说:“爸,您放心。咱们林家,不会让您失望。”
林睿说:“我会把软件做得更好。”
林毅说:“材料研究,我会继续。”
每个人都表了态。
林卫东听着,眼眶有些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贫穷的村庄里,他对妻子们说: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现在,何止是好起来了。
儿女成才,家族兴旺,国家发展。
而他,可以放心了。
系统转移,是结束,也是开始。
结束了他作为“特殊能力者”的时代。
开始了林家新一代的征程。
而他,会在这里。
看着他们。
祝福他们。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