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神京的太阳今天起的稍微早一点。
程默和董超雄几乎是凭借著顽强的意志力（以及对程胜男鞭子的恐惧）才从床上挣扎起来。两人互相搀扶著，以比昨日稍微流畅了一点的“螃蟹步”挪进朱雀坊百户所，感觉身上的酸痛似乎…更立体、更层次分明了。
刚在椅子上龇牙咧嘴地坐定，还没等喝上一口热茶顺顺气，百户所的大门就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一名身着千户所校尉服色的传令兵大步走进，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两位总旗，朗声道：“千户所有令！朱雀坊百户所总旗程默、董超雄接令！”
程默和董超雄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当然，后果是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赵德柱和石金召也赶紧凑了过来。
传令兵展开一份公文，念道：“查，昨日酉时三刻，于尔等辖境百花楼内，发生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李德明猝死一案。虽经京兆尹初步勘验，排除他杀，然事涉朝廷命官，影响恶劣。特命总旗程默、董超雄，即日起带队详查此案，厘清缘由，三日内将结果呈报千户所！此令，南城千户所千户，沈重阳。”
念完，传令兵将公文往程默手里一塞，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留下百户所内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程默拿着那份轻飘飘的公文，感觉重若千钧。他扭头看向董超雄，董超雄也正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懵逼和…一丝被坑的感觉。
“不…不是…”董超雄先嚷了起来，“京兆尹不都说是猝死了吗？排除他杀了！还查什么查？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吗？”
赵德柱苦着脸：“二位大人，这沈千户…你们也知道的，他…他可是出了名的…”他压低声音，“…乐子人啊！”
石金召也补充道：“沈千户最爱看热闹，尤其是…看下属的热闹。他定是听说昨日您二位恰好在百花楼，又‘英勇’地维持了秩序，觉得此案与二位有缘，所以…”
程默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没敢太用力）：“有缘个屁！我们就是去看个热闹！不对，是去视察民情！”
他现在总算明白昨天那股“不寻常”的感觉来自哪里了——不是来自案子本身，而是来自这位沈千户注定会插一脚的预感！
王猛在一旁倒是很兴奋：“总旗！这是大案啊！牵扯到工部大员和百花楼！说不定背后有什么惊天阴谋！咱们要是查出来了，岂不是大功一件？”
程默和董超雄同时瞪向他：“查你个头！京兆尹的仵作是吃干饭的？他们都说是猝死了，还能有什么阴谋？难道是我们俩把他看死的？”
话虽这么说，但千户所的公文下来了，那就是军令。不接？想想北镇抚司的大牢和自家姐姐的“爱心锤炼”，两人觉得还是接了吧。
“行！查就查！”程默把公文往怀里一揣，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雄大，抄家伙！带上兄弟们，咱们再去会会那百花楼！”
董超雄苦着脸：“还去啊？我这腰…”
“腰什么腰！办案要紧！”程默义正辞严，随即压低声音，“再说了，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看看那个怜星姑娘…”
董超雄眼睛瞬间亮了：“有道理！程哥高见！王猛！点齐人马！目标百花楼！镇武司办案！”
片刻之后，一支由二十多名镇武司官差组成的队伍，再次浩浩荡荡地开赴百花楼。与昨日不同，今日两位总旗爷虽然步伐依旧有些许僵硬，但腰杆挺直了不少（主要是心理作用），脸上也挂起了“奉旨查案”的威严（自认为的）。
沿途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哟，镇武司的爷们又去百花楼了？”
“昨天不是死个官儿吗？今天这是…抄家？”
“领头的俩总旗看着眼生啊，走路姿势挺别致…”
“估计是新人，比较紧张…”
程默和董超雄自动过滤了这些杂音，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踏入了百花楼的大门。这一次，龟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二位爷…您们这是…”
董超雄胖脸一板，拿出公文晃了晃（其实对方根本看不清字）：“镇武司办案！昨日工部李员外郎猝死一案，由我二人负责调查！闲杂人等，一律回避！相关人等，原地接受问话！”
一时间，百花楼内鸡飞狗跳，姑娘们的莺声燕语变成了忐忑的低语，宾客们也被这阵势吓到，纷纷结账走人。
程默和董超雄相视一笑，虽然案子棘手，千户坑人，但这“奉旨查案”、威风八面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怀揣著沈千户那纸怎么看怎么像“找乐子”的公文，程默和董超雄带着二十多名手下，再次站在了百花楼那鎏金溢彩的大门前。
与昨日偷偷摸摸、心怀鬼胎不同，今日可谓是“奉旨办案”，底气（自认为）十足。
“雄大，”程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后腰传来的隐隐酸痛，低声道，“架势摆足点！咱们现在代表的是镇武司的威严！是沈千户的…呃…殷切期望！”
董超雄闻言，立刻努力收腹挺胸，试图将那便服下微凸的肚腩藏起来，胖脸上挤出几分“铁面无私”的表情，可惜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好奇与兴奋，威严不足，滑稽有余。
“王猛！”程默低喝一声。
“卑职在！”王猛这个实心眼的，立刻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带两个人，把前后门都给我看起来！许进不许出…呃，暂时也没人想进…总之，看好喽！”程默下令。
“得令！”王猛一挥手，立刻有几名校尉如狼似虎地分守各处通道，虽然动作因为昨天跟着总旗“加练”（主要是看总旗被加练）而略显僵硬，但气势很足。
程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与董超雄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著尽量沉稳（实则依旧有些别扭）的步伐，再次踏入了百花楼。
此时尚是下午，并非青楼营业的黄金时段，楼内显得有些冷清。昨日的龟公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上堆满了比昨日更加谄媚却也更加惶恐的笑容，几乎是躬成了九十度迎上来：
“哎哟喂！二位总旗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的给二位爷请安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护院打扮的汉子，以及一个风韵犹存、穿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美妇，想必就是这百花楼的老鸨，人称“月娘”。
月娘脸上也是笑靥如花，只是那笑容底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她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奴家月娘，见过二位总旗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声音软糯，带着钩子。
程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稚嫩，他掏出公文，在月娘面前晃了晃（依旧没打算让她看清）：“奉南城千户所沈千户令，调查昨日工部李员外郎猝死一案！相关人等，需配合问询！”
月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应该的，应该的！配合官府办案，是咱们良民的本分！二位爷，还有诸位官爷，里面请！咱们楼上雅间说话，莫要站在这里，碍了各位爷的威风。”
她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将程默等人引向二楼一间更为宽敞华丽的厅堂，同时吩咐龟公：“快！给各位官爷上最好的茶点！不得怠慢！”
程默和董超雄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这态度，是不是太好了一点？按套路，不是应该哭穷喊冤、推三阻四吗？
两人哪里知道，百花楼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官司缠身，尤其是牵扯到朝廷命官死亡的案子。
一旦被贴上“晦气”、“不安全”的标签，生意起码得凉半年。如今镇武司介入，虽然麻烦，但若能尽快查明是“意外猝死”，撇清百花楼的关系，那花再多的钱、赔再多的笑脸也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