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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城墙,比远看时更加巍峨,投下的阴影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程默有点喘不过气。那扇巨大的宫门,在他眼里跟巨兽的嘴巴没什么两样。
“来者何人!宫禁重地,速速下马!”守门的金甲卫士声如洪钟,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程默和雄大麻溜地滚鞍下马,递上调令和崭新的殿前司腰牌。
那卫士查验无误,脸色稍缓,但依旧严肃:“原来是新调来的程总旗、董总旗。入此门,需谨记:宫闱之内,非比外间。行止有度,言语有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就当自己是聋子。”
程默心里翻了个白眼:得,第一课,“当聋作哑”指南。
雄大则小声对程默说:“程哥,他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我有点听不大明白,是不是说在宫里要装傻?”
程默深沉地点点头:“雄大,你悟了。以后咱俩的生存法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一位面无表情的老太监引导下,两人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和漫长宫道。沿途所见,无论是巡逻的甲士、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无不脚步轻缓,神态恭谨,整个环境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
“程哥,这地方也太安静了,俺都不敢大声喘气。”雄大憋得难受。
“嘘忍忍,就当是在你胜男姐面前。”程默提醒道。
一提到程默那位能把七尺男儿当沙包摔的亲姐程胜男,雄大瞬间打了个寒颤,立刻噤声,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终于到了殿前司的直房。殿前司的都尉是个面容刻板、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姓严,人如其姓。他又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给两人重申了各项宫规戒律,从站姿、行走、佩刀角度,到交接班时间、应答礼仪,事无巨细,听得程默昏昏欲睡,雄大眼神发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严大人语气加重,“非奉诏令,绝不可靠近陛下百步之内,更不可直视天颜!违者,重处!”
“卑职明白。”程默有气无力地应道。
分配岗位,不出所料,两人最开始的任务就是——站岗。
地点是皇城内廷与外朝连接处的一条重要通道,紫辰门。这里虽说不是皇帝日常必经之路,但也算是个咽喉要道,来往的官员、宫人不少。
第一天站岗,两人穿着那身笔挺又拘束的殿前司麒麟服,扶著腰刀,努力想摆出威严的样子。
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雄大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苦着脸对旁边的程默说:“程哥,俺饿了。宫里啥时候开饭啊?听说御膳房好东西多,能不能”
“闭嘴!”程默低喝,“想想你爹的军棍!想想我姐的拳头!精神食粮懂不懂?”
“哦。”雄大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用“精神”对抗“物质”。
这时,一位穿着绯色官袍、大腹便便的官员踱步经过,似乎多看了他们两眼。
程默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就想盘问两句:“喂,那胖子哦不,那位大人,看你形迹呃,步履从容,所为何事啊?”他硬生生把“形迹可疑”咽了回去。
那官员一愣,显然没料到守门侍卫会主动搭话,还叫他“胖子”,他脸色一沉:“本官乃刑部侍郎,前去文华殿议事,怎么,还需要向你一个小小总旗报备?”
程默瞬间切换回“朱雀坊模式”,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原来是侍郎大人,失敬失敬。主要是您这气场,一看就是干实事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宫里新来的管事太监迷路了呢。”
“你!”侍郎气得胡子一翘,但又不好在宫门口跟一个侍卫争执,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雄大悄悄给程默竖了个大拇指:“程哥,牛逼!在宫里都敢怼官儿。”
程默得意地一扬下巴:“基操,勿六。记住,咱们虽然是站岗的,但气势不能输。咱们代表的是镇武司,是陛下的脸面!”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另一位路过的翰林院编修听到,那编修诧异地看了程默一眼,似乎在想这侍卫哪儿来的这么大口气。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肃穆、内里憋笑(或憋屈)的过程中一天天过去。
每日天不亮就被号角薅起来,穿着那身绷得人浑身不得劲的华丽官服,像两根精致的门柱子,被栽在各处宫门、廊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不能随意走动,不能交头接耳,连眼神都不能乱瞟,必须时刻保持“威严肃穆,忠诚可靠”的姿态。
这对于习惯了在朱雀坊街面上吆五喝六、策马扬鞭的程默和董超雄来说,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程哥”站岗间隙,董超雄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抱怨,“俺俺想放屁,憋不住了”
“憋著!”程默同样用气音咬牙切齿地回道,“想想宫规第一百二十七条,‘值守之时,仪态失检,喧哗失仪者,杖二十’!你想屁股开花吗?”
雄大吓得一个激灵,硬生生把那个呼之欲出的屁给憋了回去,脸都憋青了。
好不容易熬到换岗休息,两人回到分配给他们的那间虽然整洁但毫无生气的营房,立刻瘫倒在硬板床上。
“程哥,俺受不了了”董超雄有气无力地呻吟,“这比俺爹操练俺还狠至少操练完还能大口吃肉。”
程默望着营房顶棚,眼神空洞:“是啊,酱牛肉烧鹿筋张记的羊肉汤它们都在呼唤我”
除了身体上的禁锢,精神上的压迫更甚。殿前司那位姓严的都尉(都尉同镇武司千户级,殿前司因在皇宫,所以部分职务同禁军职衔,总旗同禁军校尉职,正七品),简直像个行走的宫规手册,眼神犀利得像两刀子,随时能挑出你仪容仪态上的任何一点瑕疵。程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规矩”过。
然而,程默毕竟是程默,董超雄也毕竟是董超雄。让这两块滚刀肉老老实实当木头人,那是不可能的。
几天后,两人被安排值守一处相对偏僻,但风景不错的御花园侧门。这里来往人少,监管也稍微松那么一丝丝。
趁著带队校尉不注意,程默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旁边像根定海神针似的董超雄,压低声音:“雄大,看见那边假山后面那棵歪脖子树没?”
雄大眼神微动,用鼻音“嗯”了一下。
“我猜,那树上肯定有鸟窝。”程默眼神里闪烁著搞事的光芒,“说不定还有鸟蛋。”
雄大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等换岗了,咱们”程默的声音更低了。
雄大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用力眨了下眼表示收到。
虽然这种“宏伟计划”最终多半会因为各种原因(比如突然出现的巡查队伍,或者严都尉那仿佛能穿透墙壁的视线)而夭折,但仅仅是“计划”本身,就足以让枯燥的站岗时间变得有那么一丁点盼头。
又过了几天,两人被派去跟随一位老太监,学习一些宫廷内的特定礼仪和禁忌。老太监絮絮叨叨,说著各宫主位的喜好、忌讳,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东西不能碰。
当听到“淑妃娘娘最厌吵闹,路过其宫苑需踮脚行走”时,程默忍不住插嘴:“公公,那要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咋办?”
老太监被问得一噎,瞪了他一眼:“憋著!”
程默和董超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这不可能完成”的表情。
当听到“经过锦鲤池,不得投喂,更不得试图垂钓”时,董超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虽然他现在穿官服没地方藏),仿佛那里真有一根鱼线。
老太监看着这两个明显心不在焉、脑回路清奇的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这差事任重道远。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程默和董超雄被临时抽调,负责紫宸殿外一处回廊的警戒。这里距离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很近,气氛格外凝重。
突然,殿内传来承天帝李恒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似乎是因为某份边关军报的事情,正在训斥几位兵部官员。声音透过门缝隐隐传来,外面的侍卫们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程默和董超雄也赶紧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一会儿,殿门打开,几位官员面色灰败地鱼贯而出。紧接着,承天帝也背着手,皱着眉头走了出来,显然余怒未消。他在回廊里烦躁地踱了几步,目光无意中扫过程默和董超雄。
当看到董超雄那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更加僵硬的庞大身躯,以及程默那强装镇定却难掩眼中一丝“这事好像有点意思”的好奇光芒时,承天帝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他走到两人面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若在街上遇到泼皮无赖拦路讹诈,当如何处置?”
这问题来得突兀,完全超出了宫规培训的范围!周围的侍卫和内侍都愣住了,严都尉更是脸色微变。
程默和董超雄也是一怔。但这个问题,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董超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瓮声瓮气地回答:“回陛下,先讲道理,讲不通就揍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闭嘴,紧张地看向程默。
程默心里骂了句“憨货”,赶紧找补,一本正经地躬身道:“回陛下,依《大周律》,当先行劝阻,若其执意寻衅,则可依律将其制服,扭送衙门。董总旗的意思是,在律法准许的范围内,采取必要的嗯,果断措施。”他心里补充:其实就是先揍了再说。
承天帝听着这“官方”中透著“街头”的回答,看着程默那滑头的样子和董超雄那憨直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因为军报带来的阴霾仿佛都驱散了不少。
“嗯,回答得很实在。”承天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比里面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绕弯子的家伙强。”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回了紫宸殿,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留下程默、董超雄和一众目瞪口呆的侍卫。
严都尉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瞪了程默两人一眼,眼神复杂,既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至少陛下没怪罪。
回到营房,董超雄还沉浸在刚才的“御前问答”中,后怕又兴奋:“程哥,刚才吓死俺了!不过陛下好像没生气?”
程默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看来咱们这位陛下,有时候也挺接地气?”他眼睛转了转,“雄大,我好像找到一点,在这皇宫大内存活的窍门了”
虽然前途依然充满了规矩和未知,但经过这么一出,程默觉得,这殿前司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只要把握好分寸,或许真的能找到一点属于他们自己的“乐子”?
至少,下次陛下再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他们知道该怎么“实在”地回答了。
这皇宫“探险”之路,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程默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御前问答”会是什么主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