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蔽室的空气凝固如铅。
苏小天静静地躺在医疗床上,胸口随着微弱而规律的呼吸浅浅起伏。那些捆绑的束缚带已经被小心翼翼解开,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瓷娃娃,苍白,易碎,失去了所有生机。
只有监测仪器上那些缓慢跳动的数字和波形,证明着他还在生死线上徘徊。
“脑皮层活动降至theta-delta波混合状态,深度睡眠与昏迷临界……自主神经反应微弱但存在……”陈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强制休眠指令的副作用比预想更强。它成功阻断了外部混乱信号的侵蚀,但也……大幅抑制了小少爷自身的意识活动。”
苏卿卿坐在床边,握着儿子冰冷的小手,贴在自己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从崩溃的边缘被拉回后,一种更坚韧、更冰冷的东西在她眼中凝结。那是母兽护崽时,摒弃了所有软弱后的绝对清醒。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
“强制休眠指令本身没有设定持续时间。它更像是一道防火墙或紧急制动。”隐士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理论上,当外部威胁彻底消失,且小少爷自身的精神和能量场恢复稳定到一定阈值后,休眠状态可能会自动解除。但这个过程……无法预估。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
也可能更久。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顾怀章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室内。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从下令执行那场赌博般的操作后,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收紧的拳心和过于平稳的呼吸,泄露着他内心同样汹涌的风暴。
他赢了赌局吗?儿子暂时脱离了被疯狂吞噬的危险。但他也付出了惨痛代价——苏小天此刻的沉眠,是他亲手授权的指令造成的。即使是为了保护,那份沉重的负罪感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权衡。
“顾总,”李峰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事态紧急的汇报,“波罗的海a组已安全撤离至接应点,正在接受全面检查和心理评估。初步分析确认,监测站内部发生了至少一次相当于精神ep的爆发,强度极高,覆盖范围集中但破坏性极强。我们记录到的能量特征……与幽灵画廊数据库中,七年前南太平洋某秘密研究所事故的记录,有67的相似性。”
七年前?秘密研究所事故?
顾怀章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猩红被更深的寒意取代:“说清楚。”
“那起事故被官方记录为实验性神经增幅装置过载爆炸,导致三名核心研究员脑死亡,研究所废弃。但古董商从黑市情报拼凑的信息显示,事故源头可能是一种代号塞壬的初代生物-精神融合原型机失控。当时,原型机连接的一名……高共鸣度志愿者,在实验中突然情绪崩溃,其爆发出的精神波动引发了原型机连锁过载。”李峰顿了顿,“而根据我们截获的顾司明部分通讯记录碎片分析,他近一年频繁接触过当年那起事故的幸存者,以及……遗流出来的部分残缺数据。”
顾怀章的瞳孔微微收缩。
“夜莺”不是凭空创造的。它有前身,有血腥的实验历史。顾司明这个疯子,不仅重启了这种危险项目,甚至可能用的是更不稳定、更激进的技术路径!这次波罗海底的爆发,就是证明!
“找到顾司明现在的确切位置。”顾怀章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还有,我要知道那个监测站里,除了夜莺,还有什么。他不惜暴露如此重要的据点来追杀a组,绝不仅仅是为了灭口。”
“是!”李峰领命,“另外,古董商正在全力复原完整的强制休眠后门密钥,并尝试分析其解除机制。他认为,密钥的残缺部分,可能就隐藏在顾司明持有的原始塞壬数据中。”
钥匙在敌人手里。
顾怀章的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儿子,又落在妻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一股混杂着暴怒、痛惜和前所未有的冰冷决意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顾司明触碰了他的底线,不止一次。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走到苏卿卿身边,蹲下身,将手轻轻覆在她握着儿子的手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却滚烫。
“卿卿。”他唤她,声音低沉,“看着我。”
苏卿卿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清澈怯懦,后来变得从容坚定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以及淬炼于痛楚之上的寒冰。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会让小天醒过来。”顾怀章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用我的一切。我也会让伤害他的人,付出百倍代价。我向你保证。”
他的眼神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完美疏离的“顾神”,也不是商业谈判中那个冷酷算计的总裁,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赤裸的——属于男人的誓言,属于父亲的愤怒,属于守护者的决绝。
苏卿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虽轻,却带着和他一样的重量,“我相信你。”
不是原谅,不是依赖,而是基于对共同敌人和目标的理解,所达成的同盟。在儿子沉睡的床边,这对经历了太多误会、伤害、分离又因危机而被迫捆绑的男女,第一次在情感的废墟之上,建立了一种超越爱情与怨恨的、更为坚固的链接——战友的信任。
她抽回手,轻轻抚摸着儿子安静的睡颜:“但在这之前,我要守着他。一步也不离开。”
“好。”顾怀章没有阻止,“这里是最安全的。隐士和陈博士的团队会全力监测和维持小天的状态。我也会调集全球最顶尖的神经学和能量医学专家,进行远程会诊。”
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个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姿态,但内核已经不同。曾经的掌控源于冷漠和算计,此刻的掌控,源于必须守护的软肋和必须铲除的威胁。
“顾总,”隐士上前一步,递过一个加密平板,“这是初步的夜莺能量特征分析报告,以及我们模拟的几种休眠解除触发条件模型。另外,关于小少爷自身……我们在强行阻断外部连接时,检测到他潜意识层有强烈的自我防御机制启动痕迹。他的高智商和强大的精神韧性,可能是一把双刃剑。既帮助他抵御了部分侵蚀,也可能让休眠状态更加深入和复杂。我们需要对他之前可能接触过的、能够稳定他精神世界的锚点进行排查。”
“锚点?”苏卿卿立刻反应过来,“是指他特别在意的人、事、物,或者记忆片段吗?”
“没错。强烈的正面情感链接,或者能带来高度安全感和秩序感的特定环境、物品,都有可能成为唤醒潜意识、帮助冲破休眠封锁的契机。”
苏卿卿立刻陷入思索。小天在意的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顾怀章。尽管小家伙嘴上总是嫌弃、防备,但血脉的牵引和内心深处对父爱的渴望,是骗不了人的。还有……他那些代码,他的电脑,他偷偷设计的那些小游戏,他最喜欢的那个有点旧的宇航员玩偶……
顾怀章也立刻明白了。他沉声道:“把他房间里的个人物品,特别是他常接触的电子设备和那个玩偶,做最严格的安全检查后,尽快送过来。还有,”他看向苏卿卿,“我们需要你,多和他说话,讲他熟悉的事情,讲你们在国外的生活,讲……关于我的,任何能触动他的记忆。”
哪怕是不愉快的记忆。只要是强烈的、属于“苏小天”真实人生的记忆。
苏卿卿点头。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就在这时,顾怀章的另一部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加密号码。他走到屏蔽室角落,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怀章,我听说了。欧洲那边有点不安分的动静,还牵扯到了孩子?”
是顾老爷子。消息果然灵通。
“爷爷,事情我会处理。”顾怀章的语气恭敬,但透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处理?怎么处理?顾司明那个杂种,和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怒意,“我早就说过,当年就不该心软!现在倒好,他竟敢把主意打到顾家的血脉头上!你那个儿子……情况怎么样?”
“在治疗,需要时间。”顾怀章简短回答,不欲多言。
“哼。孩子既然是我们顾家的种,就不能有事。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动用家族权限。但是怀章,”老爷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顾家未来的掌舵人,是寰宇和星耀的拥有者。一个女人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可以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但不能成为你的软肋,更不能让你乱了方寸,影响大局!尤其是现在,集团内部和几个老家伙,对你前段时间公开支持那个设计师、还有隐隐承认私生子的举动,已经颇有微词。顾司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
又是这套家族利益至上的论调。顾怀章眼底的寒意更甚。曾经,他或许会认同,至少表面遵从。但现在……
“爷爷,”他打断老爷子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力量,“苏卿卿是我的妻子,法律承认的。苏小天是我的儿子,血脉相连的。他们不是软肋,是我的底线。谁碰,谁死。顾司明会明白这一点,很快。至于集团内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讥诮:“如果有人觉得,我顾怀章坐在今天这个位置,是靠妥协和讨好得来的,或者认为我的家事可以成为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那我不介意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什么叫‘掌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爷子显然没料到一向在家族事务上保持表面克制的长孙,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顶撞回来。但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发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沉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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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来,那对母子,倒是让你长了点血性。”老爷子的语气复杂难辨,似乎有不满,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既然你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做。顾家内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压一压。但顾司明……留他一口气,带回来。家丑,总要内部处理。”
“我明白。”顾怀章挂了电话。眼中没有任何温度。留一口气?那要看顾司明自己,能剩多少口气。
他走回床边,对苏卿卿低声道:“我需要离开几天,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这里很安全,李峰会留一部分精锐在这里。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苏卿卿看着他布满红血丝却锐利如刀的眼睛,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顾怀章深深看了她和儿子一眼,仿佛要将此刻的景象刻入骨髓。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屏蔽室。背影决绝,带着孤狼奔赴战场的凛冽。
他离开后,苏卿卿重新将注意力全部放回儿子身上。她俯身,在儿子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开始诉说:
“小天,妈咪在这里。别怕,坏蛋被打跑了……还记得我们在瑞士住的那个小木屋吗?窗外就是雪山,冬天的时候,你总想用代码模拟雪花落下的算法……还有你第一次偷偷用我的电脑,给楼下咖啡店的wi-fi改了名字,叫妈咪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仙女……虽然很快就被店主发现了……”
她絮絮地说着,泪水时不时滑落,滴在儿子的手背上。她说到他们刚出国时的艰辛,说到小天第一次叫她“妈咪”时的场景,说到他生病时紧紧抓着她不肯放手的样子……也说到,后来在机场,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出现在电视和广告牌上的男人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光芒……
她没有刻意美化顾怀章,只是陈述事实,陈述小天生命里,那些或快乐或艰难、但无比真实的瞬间。
监测仪器上,那些平稳的波形,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屏蔽室外,“隐士”和陈博士紧盯着屏幕,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有反应!虽然极其微弱,但苏女士的叙述,确实在触动小少爷的深层记忆区!”陈博士的声音带着激动。
“继续!聚焦正面、温暖的记忆,尤其是与强烈安全感相关的!”“隐士”立刻通过内部通讯提醒苏卿卿。
苏卿卿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回忆、诉说。她知道,这是一场新的战役,一场用爱和记忆,呼唤沉睡灵魂的战役。
而与此同时,顾怀章的专机,正从“云麓苑”的私人停机坪呼啸升空,目标直指欧洲。
机舱内,灯光调至适宜工作的亮度。顾怀章面前摊开着数份加密文件,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数据和情报。李峰坐在他对面,进行着最后的行动简报。
“顾司明最后的公开行踪是在苏黎世,参加一个私人银行家的晚宴。之后便消失了。但我们根据波罗的海监测站的能源补给、物资运输,以及附近海域异常通讯信号溯源,锁定了三个他可能藏身的备用据点,分别在立陶宛边境附近、挪威峡湾一处废弃渔业加工厂地下,以及……北爱尔兰沿海一个隶属于某位与顾司明有秘密资金往来的贵族的古堡。”
“贵族?”顾怀章抬眼。
“是的。罗德里克家族,一个历史悠久但近年式微的英国贵族。罗德里克爵士,酷爱收藏稀有艺术品,并且与多个地下生物科技研究所有不清不楚的联系。顾司明很可能用夜莺项目的数据或前景作为交换,换取了他的庇护和场地支持。”李峰调出古堡的卫星图和结构分析,“这里防卫最为严密,也最符合顾司明那种喜欢藏在历史阴影里的做派。”
顾怀章的目光落在古堡阴森的外观和复杂的地下结构图上。
“就去这里。”他声音冰冷,“通知我们在欧洲的人,准备好拜访这位罗德里克爵士。还有,让幽灵画廊的古董商,把他手里所有关于塞壬事故和当年相关研究员的黑料,不管真假,全部放出去。重点关照那几个和顾司明接触过的幸存者。”
“是。”李峰应道,犹豫了一下,“顾总,直接对罗德里克家族动手,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国际关注和麻烦。而且,家族内部……”
“麻烦?”顾怀章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顾司明动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麻烦?至于家族……”
他看向窗外漆黑无垠的夜空,机翼的灯光在云层中划出冷冽的轨迹。
“是时候,让某些人看清楚,现在顾家,谁说了算。”
飞机穿透云层,向着风暴的中心,义无反顾地驶去。沉眠的雏鸟需要守护,而苏醒的狼,已然亮出了獠牙。围绕“夜莺”与“塞壬”的黑暗秘密,一场横跨大洋、席卷豪门与科技阴影的终极对决,帷幕正被血腥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