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蔽室内的时光,被拉长、凝固,又仿佛在悄然加速。
苏卿卿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多久。嗓子从最初的沙哑,到后来的干涩疼痛,再到现在的麻木。她只是机械地、不停地对着沉睡的儿子低语,如同一位虔诚的诵经人,试图用声音搭建一座通往意识深渊的桥梁。
她讲完了他们在瑞士的雪,讲完了在意大利小镇学画时小天偷偷把邻居家猫的形象编进小游戏,讲完了他第一次成功黑进某个儿童编程比赛后台后既得意又心虚的小表情。她甚至讲到了更早以前,在她还懵懂无知、被那份荒唐合约禁锢在顾怀章身边时,那个偶尔从新闻或电视上掠过的、光芒万丈却又冰冷遥远的男人身影,是如何在她心底投下过卑微的悸动,又是如何被后来的恐惧和伤害彻底掩埋。
她提到了那个雨夜,她仓皇逃离,以为自己将一切不堪甩在身后,却不知道生命的种子已在绝望中悄然孕育。她描述了刚得知怀孕时的天旋地转,是留下这个与那个人血脉相连的证据,还是彻底割裂?最终,是小生命第一次微弱的胎动,坚定了她所有的决心。
“你知道吗,小天,”她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儿子柔软的额发,“虽然那时候很难,很怕,但每一次感觉到你在动,妈咪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你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软肋。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礼物,也是……最重的责任。”
监测仪器上,那平稳的波形,在她讲述到怀孕初期艰难的心路历程时,出现了数次较为明显的起伏。尤其是在她提到“决定留下你”和“第一次胎动”时,代表边缘系统活动的区域,信号明显增强。
“有效!苏女士,继续!情感冲击越强烈的记忆,越有可能成为唤醒的锚点!”陈博士在外面激动地低呼。
苏卿卿精神一振,疲惫感被一股新的力量冲散。她喝了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继续向下挖掘那些被刻意尘封、甚至她自己都不愿多想的记忆。
她讲到了生产时的九死一生,早产,大出血,在异国他乡冰冷的产房里,只有陌生的医生和护士,语言不通,恐惧几乎将她吞噬。她紧紧抓着床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为了这个拼命想要来到世上的小家伙。
“你生下来的时候,好小,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哭声却特别响亮。”苏卿卿的眼泪又落下来,但这次带着笑,“医生把你抱给我看,你闭着眼睛,小手却紧紧攥着拳头。那一刻,所有的痛,所有的怕,都值了。”
脑波监测显示,苏小天的脑干区域活动有了同步增强的迹象。
接着,是抚养的艰辛。经济的窘迫,身份的尴尬,既要完成学业、打工养活两人,又要小心翼翼地隐藏孩子的身世,提防任何可能的追踪。她打过好几份工,在餐厅洗过盘子,在服装店站过柜台,深夜还要熬夜画设计图、接零散的编程单子。常常累得抱着孩子一起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睡着。
但她从不后悔。小天的聪慧和懂事是她最大的慰藉。他很少哭闹,学东西快得惊人,三岁就能用她的旧电脑敲出简单的指令,五岁已经开始自学加密算法。他像是知道妈妈的辛苦,总是用他稚嫩的方式努力“保护”她——比如偷偷优化她电脑的运行速度,或者在她疲惫时,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一朵小小的、有点蔫了的花送给她。
“你第一次叫我妈咪,不是在刚学会说话的时候,而是在你两岁多,有一次我发烧晕倒,你够不到电话,急得用小拳头捶门,把邻居引来之后。我醒来时,你趴在我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到我睁开眼,你扑上来,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妈咪,怕。”苏卿卿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
屏幕上,代表情感与记忆整合的颞叶和海马体区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信号,甚至开始与负责逻辑和语言的额叶区域产生微弱的同步波动!
“隐士”紧盯着数据流,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他在整合!潜意识正在尝试重组这些记忆碎片!苏女士,尝试引入更近期、尤其是与他父亲相关的记忆!血缘的牵引力可能是最强的锚点之一!”
与顾怀章相关的记忆……
苏卿卿沉默了。那些记忆,混杂着最初的卑微暗恋、一年的冰冷囚禁、被误解陷害的绝望,以及五年后重逢的复杂纠葛。有恨吗?有。有怨吗?有。但在此刻,看着儿子沉睡的脸,那些激烈的负面情绪,似乎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奈的东西覆盖了——那就是无法割裂的血脉联系,以及顾怀章这几个月来,笨拙、强势却又逐渐透出真心的改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回国后的相遇。讲顾怀章在红毯上看到小天时那震惊失态的模样;讲他后来各种霸道又可笑的“追求”和屡屡碰壁;讲他在小天故意刁难时,虽然脸色铁青却默默忍受的样子;讲他在游乐场,为了保护小天而受伤流血,却第一时间确认他们母子是否安好;讲他在医院里,守着小天输液时,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深藏的后怕与温柔;还有……在得知小天可能被“夜莺”影响时,他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怒意,以及之后不顾一切调集资源、寻找方法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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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笨,不会说好听的话,总是用错方法。”苏卿卿轻轻说,语气复杂,“他做了很多错事,伤害过妈咪,也让你没有爹地地长大。妈咪曾经很恨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但是小天,有一点妈咪可以肯定,他是真的在乎你。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父亲,但他……在学。用他自己的方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是说给儿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而且,这次为了救你,他……赌上了一切。那个让你睡着的命令,是他下的。虽然很难受,但那是为了把你从更可怕的混乱里拉出来。他……也在害怕,怕失去你。”
当苏卿卿说到“他在学”和“他也在害怕”时,监测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代表苏小天整体脑活跃度的综合指数,首次突破了“深度休眠”限,进入了“浅度休眠/昏迷”的区间!同时,他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自主神经反应在增强!继续!苏女士,尝试呼唤他的名字!用他最熟悉的方式!”“隐士”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卿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俯下身,凑到儿子耳边,用最温柔、最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唤:
“小天……苏小天……妈咪的小天……醒醒,看看妈咪……”
“小天,妈咪在这里,不怕……”
“小天,爹地……爹地去打坏蛋了,他会保护我们的……”
“小天……”
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苏卿卿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多少遍呼唤之后,苏小天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紧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雾。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又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球,最终,焦距艰难地凝聚在了苏卿卿满是泪痕、却又带着狂喜的脸上。
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妈……咪……”
两个字,如同天籁。
苏卿卿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吓到刚刚苏醒的儿子。她用力点头,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在……妈咪在……小天乖,不怕,不怕了……”她语无伦次,只能紧紧握住儿子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试图抬起的小手。
苏小天的眼神逐渐清晰,但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惊悸。他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又感受了一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仿佛被抽空般的虚弱和某种隐隐的、不同于生理疼痛的“空洞感”,眉头微微蹙起。
“我……睡了……好久?”他的声音依旧细小沙哑。
“没多久,没多久……”苏卿卿连忙安抚,随即又意识到不该隐瞒,“是睡了一会儿,因为……出了一点小问题,医生伯伯帮你治疗了一下。现在没事了,都好了。”
苏小天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继承了顾怀章轮廓、却有着苏卿卿般清澈质感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思。他没有追问“小问题”是什么,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然后目光在室内搜寻了一圈,最后有些迟疑地、声音更轻地问:
“……他呢?”
这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
苏卿卿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握紧儿子的手,柔声道:“爹地去处理一些事情了,很快回来。他……很担心你。”
苏小天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小声说:“妈咪,我饿。”
“好,好!妈咪马上让人准备吃的!”苏卿卿破涕为笑,连忙按下呼叫按钮。
屏蔽室外,“隐士”和陈博士等人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最危险的一关,暂时渡过了。苏小天的苏醒,意味着他的核心意识经受住了冲击,并且开始主动修复。虽然那个“空洞感”需要长时间调养,但至少,人清醒了,就有了无限可能。
陈博士立刻安排流质营养餐和后续的精细检查与观察。“隐士”则开始详细记录苏小天苏醒过程中的所有数据,尤其是对他产生明显触动的“记忆锚点”,这些将成为后续心理疏导和康复治疗的关键参考。
苏卿卿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特制的营养液,看着他虽然疲惫但眼神逐渐恢复灵动,看着他偶尔会露出属于孩子的、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和对母亲全然的依赖。
她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但同时,另一根弦,又悄然绷紧。
小天醒了,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还在。顾怀章……他现在怎么样了?
北大西洋上空,顾怀章的专机正穿越一片浓厚的云层,气流有些颠簸。机舱内却异常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顾怀章面前的屏幕上,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报告,而是“云麓苑”屏蔽室刚刚传输过来的实时画面。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足以让他看到苏卿卿握着儿子的手低声细语,看到儿子睫毛颤动,最终睁开眼睛,发出微弱声音,然后小声说“饿”……
当苏小天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寻找,最后轻声问出“他呢”的时候,顾怀章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胸腔里那股自从儿子沉睡后就一直盘旋不散的钝痛,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汹涌、更为复杂的洪流冲击着——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未能陪伴在侧的愧疚,是听到那声“他”时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深深的后怕。
他错过了儿子睁开眼睛的瞬间,错过了他第一声虚弱的呼唤。但他通过冰冷的屏幕,“见证”了这一切。这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又差点失去什么。
画面中,苏卿卿温柔地安抚儿子,按铃叫餐,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抬头,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她的眼神穿过屏幕,仿佛与他对视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安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怀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关闭了视频窗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柔软情绪重新压回心底,锁进那个只为她和孩子保留的角落。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潭般的冷静与锐利。
“李峰,”他开口,声音平稳,“罗德里克古堡的详细防御分析出来了吗?”
“出来了,顾总。”李峰立刻切换屏幕,展示出一张极其复杂的3d结构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蓝点、黄点以及几个用深红色重点标记的区域。
“古堡地面部分作为旅游景点和历史遗迹对外开放,但只限于很小一部分区域。大部分区域,尤其是地下部分,属于罗德里克家族私有,守卫森严。我们通过热成像和微震监测分析,地下至少有三层结构,深度可能超过五十米。入口隐蔽,可能有多处。常规渗透难度极大。”
“不急。”顾怀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先让他把拍卖会参加完。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再和他谈。”
他需要这位爵士“自愿”合作,打开古堡的门。粗暴绑架是下策,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留下把柄。他要的是精准、高效、且事后让这位爵士及其家族哑巴吃黄连,不敢声张。
“欧洲分部的人,渗透进去了吗?”
“已经有三组人,以游客、历史学者和维修工人的身份,进入了古堡开放区域及周边小镇。正在收集更精确的实时情报,并尝试在非核心区域预置一些……小礼物。”李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很好。幽灵画廊那边的舆论发酵呢?”
“古董商已经通过七个不同的匿名渠道,释放了第一批关于塞壬事故的内部研究报告摘要和幸存者证词片段,内容真假掺半,但指向性明确——直指当年事故的人为疏失和数据隐瞒。目前已经在几个特定的暗网科技论坛和生物伦理圈子里引起了小范围讨论。按照计划,二十四小时后,第二批更具冲击力的财务往来记录和顾司明与关键人物会面照片将会投放,目标扩散至更广泛的金融和媒体监察领域。”李峰汇报,“另外,我们锁定的那三名与顾司明有过接触的塞壬前研究员,其中一人的海外账户刚刚收到了一笔来源可疑的汇款,我们已记录并反向追踪。”
“保持压力,但注意节奏。我要的是顾司明自乱阵脚,感觉到四面楚歌,而不是现在就把他吓回老鼠洞深处。”顾怀章沉吟,“通知我们控股的那几家欧洲媒体,准备好相关版面,但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我的指令。”
“是。”
顾怀章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云层渐薄,下方是墨蓝色、浩瀚无垠的北大西洋。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将是席卷而来的那道最冷冽、最无情的锋面。
他拿出私人手机,调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他没有拨打,而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发送了出去。
信息只有一句话,发给了苏卿卿:
小天醒了,很好。等我回来。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收到了回复。同样简短:
好。小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注入他冰封的决意之下。他收起手机,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即将到来的每一步行动。
儿子醒了。那么,他更要扫清所有威胁,为他们赢得一个真正安全、宁静的未来。顾司明,罗德里克,以及他们身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影……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飞机划破夜空,带着冰冷的使命,飞向风暴眼。而万里之外的“云麓苑”屏蔽室内,刚刚苏醒的苏小天,在喝了几口营养液后,再次感到了沉沉的倦意。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睡去,而是看向一直守着他的妈妈,小声问:
“妈咪,爹地……是去抓那个,让我做噩梦的坏蛋了吗?”
苏卿卿怔了怔,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小天怎么知道是做噩梦?”
苏小天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残留的恐惧:“我……好像听到了很吵很乱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哭,很伤心很害怕……然后,有很亮很亮的光,还有一道……很厉害的命令,让我睡觉……我就睡着了。”
他描述的,正是“夜莺”混乱共鸣和“强制休眠”指令注入时的感觉!
苏卿卿心头一紧,连忙柔声安抚:“没事了,噩梦都过去了。爹地……就是去解决这些事情,让坏蛋不能再做坏事,不能再让任何人做噩梦。”
苏小天安静地看着她,然后,非常非常小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那……爹地要加油。”
说完,他终于抵不过沉沉睡意,眼睫缓缓合拢,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是平稳的、安宁的睡眠。
苏卿卿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儿子恢复红润的小脸,又抬头,看向窗外无星的夜空。
顾怀章,你听到了吗?
儿子说,要你加油。
所以,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