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万籁俱寂。城市沉在最深的睡眠中,连喧嚣的车流都短暂停息。“云麓苑”工作室的灯光却依旧固执地亮着,像茫茫海面上孤独的灯塔,照亮着一小片被心潮与颜料反复冲刷的甲板。
苏卿卿站在《溯源》面前,画布上那些奔放的色彩与冲突的形态已经凝固,进入最后的微调与细节强化阶段。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指尖残留着洗不净的颜料渍,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光芒。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亢奋,仿佛所有感官都被调至最敏锐的频率,捕捉着画布上每一丝色彩关系、每一处笔触力度的微妙平衡。
她在画面左下角那片象征“古老河床”的靛蓝色块边缘,用最细的狼毫笔,蘸取近乎透明的银灰,勾勒出一串极其微小、仿佛被水流冲刷了亿万年的贝壳化石纹理。这些纹理若隐若现,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被察觉,象征着深埋在血脉与文化潜意识中的、几乎被遗忘的古老记忆。
而在画面右上角,那片代表“信息洪流”的、带着金属冷光的银白色区域,她用刮刀挑起了几处厚厚的颜料,形成尖锐的、不规则的凸起,仿佛信号受到干扰时屏幕上爆发的噪点,又像是现代性对稳定结构的粗暴穿刺。
最核心的,是画面中央那团由炽热朱红、温暖赭石与混沌深褐交织而成的“生命内核”。她在这里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反复叠色、刮擦、罩染,让颜色在层层覆盖中产生深邃的层次和微妙的光晕。那抹最初落下的、鲜艳如心脏搏动的朱红,此刻已不再是孤立的色块,而是成为了整个混沌漩涡中一条坚韧的、蜿蜒贯穿的“血脉”,连接着画面的上下与古今,仿佛无论经历多少覆盖、冲刷与断裂,这条最本质的生命线索始终未曾真正断绝。
她后退几步,眯起眼,从整体上审视这幅作品。狂野,混乱,充满了撕裂与对抗的张力,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内在逻辑上达到了惊人的统一与平衡。它不美,甚至有些“难看”,充满了不适感,但它真实,强悍,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这正是她想要的——一幅拒绝被轻易定义、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溯源”宣言。
完成最后一处细节的调整,她终于放下画笔,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和精神积累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工作台边缘,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画布上那些激烈的色彩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燃烧、跳动。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后,终于将某个庞大而混乱的内心怪兽封印在了画布之上。尽管知道外界的战斗远未结束,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画布上,她赢得了短暂的、属于自己的胜利。
窗外,天色开始透出极淡的灰白。晨鸟发出第一声试探性的啼叫。
苏卿卿就那样靠着桌腿,在疲惫与平静交织的恍惚中,沉沉睡去。
上午九点,阳光已然明媚。“云麓苑”迎来了一个特别的访客——陆子琛。
他是应顾怀章之邀而来,名义上是就《时间的折痕》电影后期中服装与场景光影的最终匹配问题,与苏卿卿进行最后一次当面确认。但实际上,三人都心知肚明,这更是一次在严密安保下的、重要的信息同步与策略沟通。
会面安排在阳光房。这里光线充足,视野开阔,且经过了最新的安全扫描,确认无虞。苏小天被保姆带着在庭院里进行他的“自然声音采集”活动,确保了谈话的私密性。
陆子琛今天穿着简单的米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气质温润儒雅,与周围紧张的氛围形成一种奇异的调和。他先是认真地与苏卿卿讨论了几个服装细节在特定镜头下的反光问题,并带来了几段最新的剪辑片段请她观看确认。工作状态下的陆子琛专注而专业,提出的意见精准且富有建设性,很快便处理完了正题。
侍者送上清茶后退出。阳光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看似随意站立、实则保持高度警惕的便衣保镖。
陆子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苏卿卿,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卿卿,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苏卿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勉强笑了笑:“还好,就是在赶一幅新的参赛作品,睡得少了些。谢谢陆导关心。”
“不仅仅是因为创作吧。”陆子琛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直指核心,“圈子里最近有些暗流,指向性很明显。关于你即将参加的新锐奖,关于你和顾先生的关系,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关于你过去经历的恶意揣测,又开始冒头了。”
苏卿卿的心微微一沉。果然,对方不会放过新锐奖这个新的关注点。
“我听到一些风声,”陆子琛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人想在终评现场或者随后的报道中做文章。可能是指使某些评论人发表带有倾向性的、质疑你作品原创性或深度的言论;也可能是利用媒体,将你的作品和你的……个人生活,进行某种不当的关联解读,模糊焦点,贬低作品的艺术价值。”
这正是林白雪和顾司明擅长的手段。从直接的人身攻击,转向更隐蔽的、针对专业性和名誉的诋毁。
“陆导,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苏卿卿真诚地道谢,“我会注意的。”
“另外,”陆子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通过一些私人渠道了解到,未来基金会最近在亚洲艺术圈的活动非常活跃。对这次新锐奖格外关注,不仅凯瑟琳·李本人可能会出席终评或展览,基金会还以支持文化多样性的名义,向组委会推荐了好几位国际评委和观察员。虽然这表面上符合他们的宗旨,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结合你上次提到的情况……我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苏卿卿与顾怀章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李要亲自来?还安插了推荐评委?这已经超出了“自然接触”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却更具压迫性的“到场监督”和“影响力渗透”。
“我明白了,陆导。”苏卿卿沉声道,“非常感谢您的提醒,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我能做的有限,”陆子琛诚恳地说,“但在艺术专业层面,如果需要任何支持,比如联系可靠的评论人、学者为你的作品撰写客观的评论,或者在国际媒体资源上提供一些帮助,请一定不要客气。你的才华值得被公正地对待。”
苏卿卿心中涌起暖流。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中,陆子琛这样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纯粹出于对艺术和朋友的关怀与支持,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你,陆导。有需要的话,我会开口的。”
陆子琛又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电影和艺术的趣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然后便起身告辞。顾怀章派了专人护送他离开。
送走陆子琛,苏卿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走上二楼书房。顾怀章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沉思的凝重。
“你都听到了。”苏卿卿走到他身边。
“嗯。”顾怀章应了一声,没有回头,“陆子琛的消息和我们刚获取的情报吻合。李已经确认会以国际观察员身份出席新锐奖终评及展览开幕式。她推荐的三位评委,背景也都经过核查,其中两人与圣心疗愈中心有间接学术合作,另一人是她长期的资助对象。”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新锐奖是你近期最重要的公开亮相和职业里程碑。他们要在这个节点上,近距离观察你的状态、你的作品、你应对压力的方式,甚至可能试图施加某种影响。同时,利用他们掌控的评论声音,为后续可能对你个人或作品的‘定义’铺路。”
“我们该怎么做?”苏卿卿问,声音平静。经历了这么多,最初的惊慌已经沉淀为一种冷静的迎战姿态。
“首先,确保终评和展览现场的绝对安全与秩序。所有进入核心区域的人员,包括评委、媒体、工作人员,都会经过最严格的二次审查。李及其随行人员会处于重点关照状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和分析。”顾怀章走到书桌前,调出一份加密计划书,“其次,在舆论层面,我们已经准备了数篇从不同角度深入解读你作品《溯源》的评论文章,作者包括国内顶尖的艺术史学者、文化评论家和几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华人艺术家。这些文章会在终评前后,在最具公信力的专业媒体上陆续发表,提前建立作品的学术和舆论高度。”
他顿了顿,看向苏卿卿:“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你自己。你需要准备好终评时的创作理念陈述。这不仅关乎奖项,更是一次面向特定观众的、直接的自我表达。你的陈述需要清晰、有力、自信,清晰地传达出你的艺术立场和内核,让任何试图扭曲或贬低的言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卿卿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陈述稿我已经在准备。我会让他们听到的,不仅仅是一幅画的解释,更是一个独立灵魂的溯源之路。”
她的眼神坚定,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淬炼的沉静力量。
顾怀章看着她,深邃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波澜掠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苏卿卿想起什么,“陆导提到,有人可能想质疑我作品的原创性。我所有作品的创作过程都有详细记录和阶段性草稿,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提供。”
“这些材料已经由专业团队在整理和公证,作为必要时维护你权益的证据链。”顾怀章道,“你做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我。”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或许是他们在当下这种复杂关系中,所能找到的最有效、也最稳定的协作模式。
下午,秦瑜教授的课程照常进行。或许是受到上午紧张气氛的潜意识影响,秦教授今天临时调整了课题,改为“压力下的感官锚点寻找”。
她引导苏小天回忆并强化那些能带给他最强烈“安全感”和“舒适感”的感官体验——母亲怀抱的触感与气息,阳光房里特定光线下温暖的颜色,他自己录制的溪流声,雪松的清新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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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记住这些感觉,”秦教授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就像在脑海里建造一个只属于你的、最安全舒适的秘密基地。以后,如果你在外面觉得累了、吵了、或者心里有点乱的时候,可以试着闭上眼睛,在心里回到这个基地,感受一下这些你最喜欢的感觉。哪怕只有几秒钟,也能帮你把乱跑的小情绪拉回来一点。”
她这是在教苏小天建立内在的“心理安全岛”,一种在无法改变外部环境时,迅速进行自我安抚和情绪复位的能力。
苏小天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练习着,小脸上一派严肃。
苏卿卿在一旁看着,心中充满感慨。秦教授为小天准备的,是一套从外到内、从具体到抽象、层层递进的“心理免疫系统”。而她和顾怀章在做的,则是为孩子构筑外部坚固的物理和数字堡垒。
内外兼修,方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为那株独特而珍贵的幼苗,争取到尽可能多的、向阳生长的空间与时间。
夜幕再次降临。苏卿卿回到工作室,打开了终评陈述稿的文档。窗外的“云麓苑”静谧安宁,传感器上的指示灯如同守夜的星辰。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如同永不疲倦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眼睛。
暗流在艺术殿堂的光鲜表面下涌动,冰冷的算计隐藏在赞誉与机会之后。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亮着灯的工作室里,执笔者已握紧了她的笔,不仅要在画布上刻下生命的印记,更要在即将到来的交锋中,清晰而坚定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微光或许微弱,但当她选择不再隐藏,而是将其淬炼成刃时,便也有了刺破重重迷雾的可能。长夜未尽,但破晓的较量,已在这沉静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