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节,宫中赐宴。
顾如烟端坐于萧景渊身侧,背脊笔直如尺,穿着繁复的锦缎宫装,每道衣褶都透着世家嫡女的规整。
宴已过半,御花园的丝竹声隔着水榭传来,飘飘渺渺,像隔着一层琉璃在看人间烟火。
“夫人,尝尝这个。”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顾如烟恰到好处地侧过脸,唇角扬起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弧度——三分羞赧,七分端庄。
男人执银箸夹来一块剔透的肉,稳稳落在她面前的青玉碟中。
“多谢夫君。”
她声音轻柔,用公筷回敬了一片荷叶糕。
席间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欣慰的眼神。
在这紫禁城里,谁不知道户部侍郎萧景渊与其夫人顾氏,乃是京城里最得体的一对璧人,成婚一年有余,从未有过半句口角,夫妻恩爱和睦,人前总是这般相敬如宾,人后后院干干净净,堪称一生一世一双人最佳典范。
只有顾如烟知道,那银箸落下时,离她的碟沿尚有半寸之距,像是生怕沾着。
而她回敬的那片糕,他至宴散也未动一口。
戏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宴至中途,陛下体恤,命年轻一辈可至园中赏灯,顾如烟刚起身,便觉袖口一沉——是萧景渊的手,隔着三层衣袖虚虚一托。
“小心台阶。”
他温声道,眼底映着廊下灯火,漾着任谁看了都会心折的关切。
女子微微颔首,借着那力道走下石阶,掌心传来的温度若有似无,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园中梅开正好,宫灯如昼,两人并肩走在卵石小径上,中间的距离足够再站一人。
夜风掠过,她鬓边一支累丝金步摇轻轻晃动,流苏扫过肩头的蹙金绣芙蓉。
“顾小姐今日好兴致。”
一个带笑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顾如烟抬眼,见是兵部刘侍郎的嫡女刘玉蓉,身后跟着三两位眉眼相似的闺秀,都是平日里爱凑热闹的。
此人与顾如烟从小比到大,从衣服头饰,比到容妆胭脂,甚至……夫君。
只可惜,她最心仪的目标,这京城众多未出阁闺秀的如意郎君现在成了她顾如烟的夫婿。
“刘小姐。我早已出格,请唤我萧夫人。”
“呵……方才席间见萧大人对姐姐体贴入微,真是羡煞旁人。”
刘玉蓉用团扇掩着唇,眼风却往萧景渊那边飘。又继续言:
“都说萧大人公务繁忙,不想私下如此温柔,姐姐真是好福气。”
话里的试探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顾如烟面色不改,只将手往萧景渊臂弯里轻轻一搭——这是成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她能感觉到那手臂瞬间的僵硬,但不过一息,便恢复了常态,甚至微微侧身,将她往身侧护了护,挡住夜风来方向。
“内子畏寒,让诸位见笑了。陛下赐的梅花酒尚温,不如一同去尝尝?”
几句话,既全了她的体面,又轻巧拨开那些窥探。
刘玉蓉讪讪笑了两声,领着人往暖阁而去。
待那些人走远,顾如烟正要抽回手,却发现他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不是握,只是虚虚盖着,维持着恩爱夫妻该有的姿态。
“配合得不错。”
他低声说,气息扫过她耳畔,让顾如烟耳廓微微发热。
“彼此彼此。”
目视前方,唇角仍噙着那抹无可挑剔的笑,眼睛里尽是淡漠的疏离。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亲亲热热在梅林里又走了一段,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叠在一处,仿佛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直到绕过一座假山,确定四周无人,顾如烟才轻轻抽回手。
“可以了。”
萧景渊从善如流松开,袖手而立,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散在寒风里,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刘侍郎近来在查陇西的军饷账目,你兄长顾如璋,去年督运过那批粮草。”
顾如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所以呢?”
“所以今日这场戏,并非全无用处。令兄若有空,不妨将督运的明细再理一遍。账做得干净,便不怕人查。”
女子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的夫君,成婚一年来与她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半都是在人前做戏,此刻却在这冷风飕飕的园子里,提醒她娘家可能面临的危机。
“为何告诉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小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
顾如烟当然明白,这场婚姻本就是两家利益的锁扣,她与他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帮她,不过是在维护萧家自身的安稳。
可即便如此——
“多谢。”
萧景渊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
“对了,三日后你要归宁,巳时出发。我会备好礼单,你若想添什么,让茯苓告诉我。”
“有劳。”
再无他言,男子朝暖阁方向去,女子则选了另一条小径,两条路在梅林深处分开,就像他们的人生,虽有过短暂的交集,终究要各奔前程。
顾如烟独自走到一株老梅下,虬枝上红梅灼灼,开得没心没肺,她伸手折下一小枝,指尖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
忽然想起母亲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
“烟儿,日后若嫁了人,记得给自己留个念想。这深宅大院吃人,要保留真心,不要给男人,若付出太深,将万劫不复!”
所以,顾如烟留着那间铺子,留着城外的小院,留着心底最后一块不与人言说的天地。
也留住这具身体,这桩婚姻里唯一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真心。
远处传来更鼓声,宴该散了。
她理理衣袖,将那枝梅花小心收入袖中,转身朝来路走去,步摇的流苏在风里轻响,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色中。
回到席间时,萧景渊已端坐原处,见她来,起身相迎,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肩头落的一片花瓣。
“冷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座吃瓜群众听见。
“有夫君在,不冷。”
她亦垂眸浅笑,完美扮演着一个被疼爱的小妇人。
圣驾起辇后,两人又跟众臣进行一番寒暄。
时间悄悄过去,当他们退出宫门,马车已候在外面,萧景渊的侍从早早掀开帘子等候。
上车,落座,帘子放下,也方才那点虚假的暖意瞬间抽离。
马车宽敞,两人各坐一边,中间空位足够再坐一人,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响填满沉默。
顾如烟靠着车壁,闭上眼,袖中那枝梅花暗暗散发着冷香,一丝丝,一缕缕,在这狭小空间里萦绕不去。
“今日之事,我会着人留意刘家动向。”
“有劳。”
又是一阵永久的沉默,刚坐上不久,前方传来微微的嘈杂声。
“何事?”
“公子,是老御史范大人的车在前面。”
“靠近停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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