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如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院,堂屋的灯还为她亮着。哥哥青庆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线在翻阅全国重工市场的书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哥,还没睡?”青如许把包扔在椅子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青庆放下书,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用手势示意她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热水,并加了一勺蜂蜜,那是青如许过年的时候专门给他买的,他总舍不得吃,每次都化给了青如许。
青如许接着水杯,用手捧着,用嘴吹着上面的热气。
“公司,怎么样了?”青庆知道最近妹妹都在忙公司的事。
“王经理那边,催得很紧。”青如许喝了口水,说道,“她让我们尽快把招商会开起来。”
青庆缓缓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思考一下后缓声问道:“代理合同,签了?”
“还没,”青如许耸了耸肩,“可能工厂想先看看我们的实力和决心吧。毕竟我们是新公司,总要拿出点诚意和本事给人家看看。”
青庆缓缓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仿佛在勾勒一个复杂的逻辑图:“这不合流程。”
他抬起眼望向青如许:“正常流程,签合同,定政策,然后铺货,开拓市场。现在合同没有,让你先搭台唱戏,投入人力物力,风险,都在你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王悦,她只是个招商代表。她催你,是她的意思,还是工厂的意思?她,为什么这么急?她给你的承诺,到目前又兑现了多少?”
青如许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哥哥的话象一把细小的螺丝刀,撬开了她因为急于抓住机会而自动忽略的一些细节。
是啊,王悦为什么要这么急呢?这和她的办事风格好象有点不一样。
“哥,你是说……王悦她可能……”青如许不敢往下想。
“我也只是猜测。”青庆打断她,目光锐利,“但你得留心。别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张,没盖公章的空头支票上。”
青如许的心沉了下去。刚刚那点松弛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警剔。王悦那张精明的脸,此刻在她脑海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青如许包里砖头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本地。
“喂?”
“是青如许女士吗?这里是城北派出所。你朋友赵源与人发生冲突,现在在所里,需要你来办理一下相关手续。”
赵源与人发生冲突进了派出所?
他会和谁发生冲突?青如许脑子里瞬间闪过秦天的脸,不会是这两人闹起来了吧。否则派出所干嘛会打电话给她?
挂断电话后,青如许抓起椅子上的包,对着青庆匆匆说道:“哥,我有点急事需要出去一趟!”
青庆点了点头,做了个“快去”的手势:“注意安全!”
青如许匆忙出门,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炸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遇到赵源这个麻烦。前夫和自己刚认识不久的一个朋友闹进了派出所,这剧情烂俗得就象三流写手编出来的故事。
赶到派出所后,青如许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根本不关秦天什么事,是赵源把黎荣给揍了。
虽然青如许心里也想不明白赵源打了人民警为何会通知她,但来都来了,还是把担保手续给办好了。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民警同志用一种“你们这关系挺别致啊”的眼神看着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你是他……前妻?他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你。”
青如许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赵源这操作,蠢得别具一格。不过她也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赵源留了她的电话,而不是他妈刘桂芬的。
因为他可是他妈的好大儿,怎么可能让他妈来操这份心。而她这个前妻,现在的合伙人,自然就成了替他擦屁股的那个人。
当青如许看到脸上挂了彩、嘴角淤青、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副“老子没错”倔强模样的赵源时,那股无名火直接顶到了天灵盖。
“赵源你脑子是不是被挖掘机的履带碾过?”她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黎荣这种人,你打他一顿有什么用?打轻了,他当你在给他挠痒;打重了,进去蹲几天,值得吗?做事用点脑子行不行!”
赵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带着血丝,闷声道:“我没你那么多弯弯肠子!就想着打他一顿把心里那口气出了!”
青如许简直要气笑了。这逻辑,跟用蛮力去拧一颗生锈的螺丝有什么区别?拧不开就硬砸,最后螺丝花了,工具坏了,两败俱伤。
“行,你直爽,你仗义!”她懒得再跟他讲道理,直接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把这事告诉你那宝贝妹妹赵美丽?”
赵源沉默了一下,摇头:“黎荣……他答应我不会再犯。美丽……她知道了肯定受不了,算了。我会盯着他。”
“狗改不了吃屎!”青如许脱口而出,“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一百次!你盯着?你还能二十四小时拴在他裤腰带上?”
赵源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呢?”
青如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一股冰凉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个天字第一号大傻x,刚刚在派出所就该扭头就走,给他办什么保释手续。
“我真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保你出来!”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觉得自己再多待一秒,都会控制不住,一把掌抡到他头上。
身后却传来赵源的声音:“谢谢你肯来!”青如许愣了一下,他该不会是想多了吧。
赵源的确想得有点多了。他抬手摸了摸嘴角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隐秘的、甚至带着点愚蠢的窃喜。
他留她的电话,就象个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的赌徒,把仅剩的筹码押在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选项上。他想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位置,是留给他的,哪怕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虽然她骂他,讽刺他,看他的眼神象看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但她来了。
这就够了。
至于黎荣的保证?青如许的警告?都被这点突如其来的“甜头”冲淡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甚至觉得嘴角的伤,都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