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似乎比往日来得更轻柔些,悄悄透过帐幔缝隙,在锦被上洒下细碎的金斑。苏晚是在一种温软而踏实的包裹感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先一步感知到那熟悉的温暖和沉稳的心跳。她依旧被萧衍从背后紧紧拥在怀里,他的手臂松松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带来熨帖的热度。她的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晨起时特有的温热。
昨夜那些惊惶、眼泪、以及他郑重的承诺,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心口处,却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隔阂,反而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暖意和安宁。他没有失信,他真的只是这样拥着她,守护了她一夜。
她极轻微地动了动,想要转过身看看他。腰间的手臂立时收紧了少许,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里,头顶传来他刚醒时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醒了?”
苏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初醒的绵软。
萧衍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动着她的后背也跟着轻颤。他松开一些手臂的力道,允许她转过身来。
苏晚缓缓转身,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晨光里,他已醒来,正垂着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昨夜欲念翻腾时的暗色,也没有了平日惯有的冷冽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和专注,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里面清晰地映出她带着睡意和些许羞赧的脸庞。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眼神柔软得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被他这样看着,苏晚脸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但这一次,少了昨日的慌乱,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羞怯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王爷早。”她轻声开口,声音比昨夜清亮了些,却依旧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萧衍应着,指尖极其自然地抬起,将她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睡得好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苏晚点点头,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嗯,睡得很好。”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依赖,“谢王爷……体谅。”
她指的是昨夜。萧衍听懂了,眸色又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脸颊,低声道:“是本王该谢你。”谢她的坦诚,谢她的信任,谢她愿意留在他怀里。
他没有说出口,但苏晚从他温柔的眼神和指尖的眷恋里,读懂了未尽之言。心口那处暖意,越发汹涌。她微微偏头,脸颊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如同依赖主人的猫咪。
这无意识的亲昵举动,让萧衍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喉结滚动,眸色暗了一瞬,却立刻又恢复了清明。他克制地收回手,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再躺一会儿?”他低声问,带着商量的口吻,全然不似往日说一不二的王爷。
“好。”苏晚乖顺地应着,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他脉搏平稳的跳动。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和彼此清浅的呼吸。阳光在帐内移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床帐上,温暖而静谧。
直到苏晚觉得脸颊贴着的肌肤温度似乎升高了些,她才微微动了动,小声提醒:“该起了吧?王爷今日……不用去前院么?”
萧衍这才不甚情愿地松了松手臂,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只低头看她:“去是要去的。不过……”他顿了顿,指尖挑起她一缕长发缠绕把玩,“想多陪王妃一会儿。”
这直白的情话让苏晚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她嗔了他一眼,伸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王爷莫要说笑,正事要紧。”
她的手软绵绵的,推拒的力道更像是抚摸。萧衍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这才笑着坐起身:“好,听王妃的。”
帐幔被撩开,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两人各自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丫鬟们捧着热水布巾鱼贯而入,动作轻悄,眉眼间却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王爷和王妃感情日益深厚,这澄晖堂上下,也跟着沾了喜气。
苏晚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沉静清冷,多了几分被滋润过的柔媚光泽,尤其是一双眸子,水润润的,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脸颊也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却又觉得……似乎也不错。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些用来伪装的瓷盒,甚至也没有去碰那方素纱。只是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萧衍已洗漱完毕,换了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常服,玉簪束发,更显清俊挺拔。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本王来。”他声音温和,动作却已开始。
苏晚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他的手法比昨日熟练了些,梳理得更加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梳通长发后,他没有立刻绾起,而是拿起妆台上那柄他昨日送的、嵌着紫珍珠的玉梳,为她将长发从头到尾,缓缓梳理了几遍。
“王爷……”苏晚忍不住轻声唤他。
“嗯?”萧衍从镜中看她,唇角微扬。
“让丫鬟来就好,莫耽误了王爷的正事。”她低声道。
“为你梳头,便是本王今日第一桩正事。”萧衍说得理所当然,手下动作不停。他挑了几缕长发,在手中摆弄片刻,竟绾出了一个精巧别致的垂鬟髻,虽不及专业丫鬟梳得繁复,却别有一种清新自然的韵味。然后,他从妆匣里,选了一支他昨日新赏的、用细碎蓝宝石和珍珠攒成的蝴蝶簪,轻轻斜插入发髻。
“好了。”他放下梳子,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看着镜中的她。镜中女子,云鬟轻绾,珠翠生辉,未施脂粉的脸上肌肤莹润透亮,眉眼含情,唇色嫣然,美得清艳不可方物。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后落回她眼睛,低声道:“这样便极好。今日……便这样吧。”
他指的是她不戴面纱。苏晚从镜中看着他含笑的、带着鼓励和纵容的眼,心中微动。昨日梅林,他已说过类似的话。但今日在寝殿之内,丫鬟往来,他再次强调……
她略一迟疑,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萧衍眼中笑意更盛,低头在她发间轻嗅了一下,才直起身:“走,用早膳去。”
今日的早膳摆在了正房外间的圆桌上,菜色比往日更显精致用心。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萧衍几乎不用自己夹菜,目光总是不离苏晚。见她多看了一眼水晶虾饺,便立刻夹了一个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见她似乎想喝汤,便已先一步盛了半碗鲜美的菌菇鸡汤,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手边。
“小心烫。”他低声叮嘱。
苏晚接过,小口喝着,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底。她也夹了一筷清爽的脆笋,放到他碗中:“王爷也吃。”
萧衍从善如流地吃掉,眼中笑意融融。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日可还要去寻王管家?或是看账目?”
苏晚摇摇头:“昨日大致理清了,今日想先将库房的册子与实物核对一二。王管家说午后有空,陪我一起。”
“嗯,仔细些好。若有重物或是登高之处,让下人去做,你别自己动手。”萧衍叮嘱道,语气自然得像嘱咐自家小妹。
“妾身省得。”苏晚应着,又舀了一勺粥,忽然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王爷今日……似乎格外啰嗦。”
萧衍一愣,随即失笑,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胆子不小,敢说本王啰嗦?”
他力道很轻,动作亲昵自然。苏晚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一顿早膳,便在这样你来我往的夹菜、低声交谈和偶尔的亲昵小动作中用完。阳光洒满厅堂,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蜜糖的甜香。
放下银箸,萧衍擦了擦手,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苏晚,忽然道:“午后若核对得快,未时末,来书房寻本王可好?”
苏晚抬眸:“王爷有事吩咐?”
萧衍目光柔和:“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昨日那方笔舔,本王很是喜欢,想让你看看,放在书案何处更妥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另外……昨日寻字帖时,好像看到一本前朝失传的琴谱残卷,或许……你会感兴趣?”
琴谱?苏晚眼睛微微一亮。原主苏晚琴艺平平,但她自己在某个古代世界曾师从大家,颇通此道。只是嫁入王府后,诸事繁杂,还未曾碰过琴。
“真的?”她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雀跃。
“自然。”萧衍看着她发亮的眸子,心中满足,“所以,早些忙完,过来?”
“好!”苏晚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光华流转,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萧衍这才笑着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为她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又拂了拂她鬓边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本王先去前院了。”他低声道,目光在她未戴面纱的脸上流连片刻,才转身离去。
苏晚站在门口,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角,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他捏过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宠溺。
兰蕊上前收拾碗碟,抿嘴笑道:“王妃,王爷对您可真是体贴入微。”
苏晚回神,嗔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转身回到内室,走到妆匣前,打开最下层,取出昨日收好的那方青玉笔舔,放在掌心看了又看。想象着它被摆放在他书案上的样子,心中盈满一种奇异的满足和期待。
意识深处,那代表着进度的数字,在晨光与甜蜜交织的空气里,再次悄然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