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镇码头。
小船靠岸时,林秀娘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妞妞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勇和李虎两个老兵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好看。
玉娘得到消息,早早在码头等着。看到林秀娘这副模样,玉娘心里咯噔一下。
“秀娘,怎么了?你婆婆呢?”玉娘迎上去。
林秀娘看到玉娘,眼泪又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夫人……我对不起您……我……我没能把婆婆接来……”
玉娘赶紧扶起林秀娘:“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回到小院,林秀娘抱着妞妞坐在炕沿,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
说到村里妇人的污言秽语时,林秀娘哭得说不出话。
说到婆婆误会她、摔药碗时,林秀娘肩膀抖得厉害。
说到李有福逼债、李富贵说那些下流话时,张勇忍不住插话:
“玉夫人,那李有福父子真不是东西!逼债就算了,还说要卖林姑娘去窑子!李富贵那畜生,当着林姑娘婆婆的面,说陪睡一夜抵一两银子!”
玉娘脸色铁青:“后来呢?”
“属下亮出令牌,说林姑娘是临河镇的人,债由您担着。”张勇道,“李有福当时怂了,带着人走了。但走之前放话,三天内要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玉娘冷笑,“借十两还十五两?好大的利息!”
“玉夫人,属下看那李有福父子,不像善茬。林姑娘的叔叔林老实说,愿意照顾林姑娘的婆婆,让林姑娘先回来。属下担心……担心李有福会去找林老实麻烦。”
玉娘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越走越快,忽然一拍桌子:“赵铁山!”
守在院外的赵铁山应声进来:“夫人!”
“你带五十人,现在就去李家庄!把李有福父子给我绑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临河镇的人!”
赵铁山眼睛一亮:“得令!”
“不要!”林秀娘扑过来拉住玉娘,“夫人!不要!”
玉娘皱眉:“秀娘,他们这么欺负你,你还替他们说话?”
“夫人,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可是李有福是村长,在村里势力大。您要是绑了他,彻底撕破脸,我婆婆怎么办?我叔叔怎么办?还有我娘家的爹娘兄弟,都在李家庄附近……”
“夫人,我求您了。别为了我,让那么多亲人遭殃。李有福那种人,您绑了他,他儿子、他本家兄弟,肯定会报复。我婆婆病着,我叔叔老了,经不起折腾……”
玉娘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秀娘,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自己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为别人着想。
“你先起来。”玉娘扶起林秀娘,“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林秀娘擦擦眼泪,“但这仇,我自己记着。等我挣够了钱,把债还清,把婆婆接来,再跟李有福算账。现在……现在不能动他。”
赵铁山忍不住道:“林姑娘,你太善良了!那种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我知道,但眼下……真的不能动他。”
玉娘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好吧,听你的。赵将军,你先下去吧。”
赵铁山不甘心地退出去。
玉娘拉着林秀娘坐下:“秀娘,你这性子……太软了。不过你说得对,现在动李有福,确实会连累你家人。这账,咱们先记着。”
林秀娘点头:“谢夫人体谅。”
“但是你记住,”玉娘看着林秀娘,“从今天起,你是临河镇的人。李有福要是再敢欺负你,或者欺负你婆婆、你叔叔,你就告诉我。到时候,别说绑他,就是拆了李家庄,我也给你做主!”
林秀娘鼻子一酸,又要哭,被玉娘拦住。
“别哭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玉关春酒坊,今天正式开工了。走,我带你去看看热闹,散散心。”
林秀娘确实需要散心,点点头,抱着妞妞跟着玉娘出门。
酒坊建在泉眼下方,依山而建,三层楼阁。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
王师傅——那位五十多岁的老酒匠——正在指挥工人搬运粮食。见玉娘来了,王师傅笑着迎上来:
“玉夫人来得正好!第一锅酒曲下缸了!”
玉娘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酒坊一层是取水储水区。
山泉水从泉眼引出,经过石渠流进三个大水池。水池用青石板砌成,清澈见底。工人们用水车把水提到二楼。
二楼是发酵区。几十口大缸整齐排列,每口缸都有半人高。工人们正在往缸里加粮食——高粱、小麦、大米,按六二二的比例混合。王师傅抓起一把粮食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这批粮食好,颗粒饱满,没霉没蛀。”
玉娘问:“王师傅,这一缸能出多少酒?”
“按老法子,一百斤粮食出三十斤酒,但咱们的玉关春工艺改良过,泉水也好,我估摸着……能出四十斤。”
“四十斤?”玉娘算了算,“那咱们投料五千斤粮食,能出两千斤酒?”
“差不多。”王师傅笑道,“不过这是理论数。实际还得看发酵情况、蒸馏火候。第一批先试试,稳定了再扩产。”
三楼是蒸馏区。巨大的蒸馏锅已经烧热了,工人们正往锅里加发酵好的酒醅。热气蒸腾,酒香四溢。
林秀娘从没见过这场面,看呆了。
妞妞也好奇地睁大眼睛,小手指着蒸馏锅:“娘,冒烟烟!”
玉娘笑道:“秀娘,你闻闻,这酒香怎么样?”
林秀娘仔细闻了闻:“香……很香。比我在村里闻过的酒,香多了。”
“那是自然。”王师傅得意道,“咱们这泉水,这粮食,这工艺,都是顶好的。酿出来的酒,肯定比市面上的好!”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闹声。陈大带着一群工人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玉夫人!王师傅!第一锅酒出来了!”
工人们抬着一大桶刚蒸馏出来的原酒,放在地上。酒液清澈透明,在木桶里微微晃动。王师傅舀了一小碗,先闻,再尝,闭眼品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半晌,王师傅睁开眼,脸上笑开了花:“好!太好了!入口顺,回味甜,泉水那股甘冽劲儿出来了!就是……就是度数有点高,得调一下。”
玉娘也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确实顺滑,不辣喉。
咽下去后,喉咙暖暖的,有股淡淡的甘甜回味。劲道很足,但不过分。
“这度数……有多少?”玉娘问。
“我估摸着,得有五十度。”王师傅道,“咱们玉关春定位中低端,三十到三十五度正好。得加水调一下。”
“调了会不会影响口感?”
“不会,咱们用泉水调,保持风味。调好了再陈放半个月,让酒体稳定。”
玉娘点头:“那就按王师傅说的办。第一批酒,不求量,但求质。把口碑做起来。”
陈大凑过来:“玉夫人,咱们这酒……定价多少?”
“按之前定的,五百文一斤。”玉娘道,“不过第一批酒,不卖。”
“不卖?”
“对,送,送给临河镇的工人们尝尝,让他们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酒好,自然会有人找上门买。”
工人们听了都欢呼起来。
“玉夫人仁义!”
“咱们有口福了!”
“我爹就好这一口,带回去他肯定高兴!”
林秀娘看着这场面,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
这里的人,这里的氛围,和李家庄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眼里有光,脸上有笑,说话做事都透着希望。
玉娘转头对林秀娘说:“秀娘,你也带一壶回去。晚上喝点,睡个好觉。”
林秀娘连忙摆手:“夫人,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就尝尝,这酒是你看着酿出来的,有你一份功劳。”
正说着,李小荷跑上来:“玉娘姐姐,遗忘之城来人了,说城主有信给您。”
玉娘接过信看了,脸色渐渐凝重。看完信,玉娘对众人说:“大家继续忙,我回去处理点事。”
回到小院,玉娘把信给赵铁山看。赵铁山看完,眉头也皱起来。
“曹侯和屠通真结盟了?”赵铁山沉声道,“这下麻烦了。”
“不只是麻烦,夫君信里说,屠通已经开始调兵,目标很可能是咱们西边那三块新得的地。韩将军在青石滩,兵力不足,需要支援。”
“那怎么办?”
“调兵,赵将军,你从临河镇抽调两百人,再从百花镇调一百人,凑三百精兵,走水路去青石滩支援韩将军。”
赵铁山犹豫:“可临河镇的防务……”
“屠通的目标是西边,暂时不会打临河镇。咱们得先稳住西线。”
“那……那属下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