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城文政院。
韩擎站在地图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地图上插着三面小旗——东面红色的曹字旗,南面黄色的周字旗,西面黑色的王师旗。三面旗像三把刀,把遗忘之城围在中间。
“曹侯八千精锐已到杞河东岸,正在搭建浮桥。”韩擎用竹竿点着东面,“周庸这个反复小人,带了一万五千人,从南边压向梦晴关。姬闵的‘王师’一万,号称三万,已经到了黑风山,离咱们不到两百里。”
姬玉贞坐在主位,慢悠悠喝着茶。
老妇人今天穿了身深紫色布衣,头发用碧玉簪绾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紫竹杖靠在桌边,像根定海神针。
“老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韩擎急得转圈,“三面围攻,加起来三万多兵马!咱们全城总动员,满打满算,能打仗的不到八千,还要分守三个方向……”
“急什么。”姬玉贞放下茶杯,“仗还没打呢,你先自乱阵脚。”
韩擎苦笑:“不是末将急,是形势逼人。城主还在回程路上,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要是守不住……”
“守得住。”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杖走到地图前,“你来看——曹侯在东边,要过杞河。玉娘关守将是谁?”
“赵铁山,水军副统领独眼龙辅助。”
“赵铁山守关,独眼龙管河。曹侯想过河,得先问问咱们的水军答不答应。”姬玉贞竹杖移向南面,“周庸在南边,要攻梦晴关。守将是谁?”
“韩略。”
“韩略守关,加上关内四千守军,一万五千难民里还能动员三千青壮,周庸那点本事,啃得动梦晴关?”
韩擎想了想:“啃不动。可要是曹侯和周庸同时进攻,咱们兵力分散……”
“所以他们不会同时进攻,曹侯和周庸,各怀鬼胎。曹侯想让周庸先上,消耗咱们。周庸想让曹侯先上,自己捡便宜。两个老狐狸互相算计,最后就是谁都不动。”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西域战报!城主大破大月氏,阵斩两千,俘虏五千!乌尔汗败退三百里!大食国与咱们结盟,派使者在路上了!”
韩擎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
“千真万确!信使已经到梦晴关了!”
姬玉贞脸上露出笑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西域打赢了,东边这两条老狐狸,该睡不着觉了。”
话音未落,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东山国密报!周庸得知西域大捷,已经停止进军,在黑风峪扎营观望!”
韩擎一拍大腿:“好!周庸这个墙头草,果然不敢动了!”
“别高兴太早。”姬玉贞却皱眉,“周庸不动,曹侯那边呢?”
第三个传令兵跑进来,气喘吁吁:“报!曹军……曹军撤了!”
“什么?!”韩擎和姬玉贞同时站起来。
“曹侯得知西域大捷,又听说周庸按兵不动,气得在营里摔杯子。今早天没亮就拔营撤退,只留下三千人断后,主力已经退回郢都方向!”
文政院里一片寂静。
韩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三面围攻,转眼间撤了两面,就剩下一路——姬闵的“王师”。
姬玉贞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曹侯这个老狐狸……跑得倒是快。”老妇人擦擦笑出的眼泪,“他知道西域赢了,大食国结盟,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周庸又观望不前,他一个人打不下玉娘关,再耗下去,等城主回来两面夹击,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韩擎也笑了:“那现在……就剩姬闵那一万‘王师’了。”
“一万?”姬玉贞嗤笑,“说是王师,其实就是洛邑城防军凑的,老弱病残占一半。领兵的是谁?”
“姬闵的宠臣郭槐,还有几个勋贵子弟。”
“郭槐?”姬玉贞眼睛亮了,“那个没卵子的阉人?他也会打仗?”
“据说……是来镀金的。”韩擎道,“姬闵想让他们捞点军功,回去好封赏。”
姬玉贞拄着杖在屋里踱步,走了三圈,忽然停住:“韩将军,你信不信,老婆子一个人,就能退了这一万兵?”
韩擎一愣:“老夫人,您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姬玉贞正色道,“备马,我要出城。”
“出城?!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死不了。”姬玉贞笑道,“姬闵那点心思,郭槐那点胆量,我门儿清。你就在城楼上看着,看老婆子怎么唱这出戏。”
半个时辰后,梦晴关城门打开。
姬玉贞骑着匹温顺的老马,慢慢悠悠出了城。
身边只带了一个人——老仆阿福,也骑着马,手里捧着个木盒子。
守关的将士们都看傻了。
“老夫人这是要去哪?”
“听说要去找姬闵的军队……”
“就两个人?这不是送死吗?”
韩略在城楼上急得直跺脚,但韩擎按住他:“看着,老夫人自有分寸。”
姬玉贞和阿福慢悠悠走了十里,前方出现一片营地。帐篷歪歪斜斜,旗帜有气无力,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晒太阳,一点没有打仗的样子。
营地门口,几个哨兵正在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头子,两匹老马。
“你……你们什么人?”哨兵揉揉眼睛。
“去告诉郭槐,”姬玉贞坐在马上,声音不大,但清晰,“就说他姑奶奶来了。”
哨兵们面面相觑。
姑奶奶?郭公公的姑奶奶?
一个机灵的哨兵跑进营地报信。
不多时,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冲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华丽的铠甲,但铠甲太大,晃晃荡荡的——正是郭槐。
郭槐看见姬玉贞,脸色变了:“姬……姬老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地儿是你家的?”
郭槐被噎住,讪笑道:“老夫人说笑了。只是……两军交战,您这样出来,不合规矩。”
“规矩?姬闵那逆子派兵来打自己姑姑,合规矩了?郭槐,你一个阉人,带兵打仗,合规矩了?”
营地里的士兵都围过来看热闹。听到“阉人”两个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郭槐脸涨得通红:“老夫人!您……您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姬玉贞竹杖点地,“郭槐,我问你——姬闵让你带兵来,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逛花园的?你看看你这营地,帐篷歪了不扶,旗帜倒了不立,士兵赌钱不管——这是打仗的样子?”
郭槐咬牙:“老夫人,您别逼我。我有一万大军,真要打起来,您讨不了好。”
“一万大军?”姬玉贞环视四周,声音提高,“来,我看看这一万大军都是什么人!”
老妇人骑马在营地前慢慢走,竹杖指指点点:“这个,是洛邑城东卖豆腐的老王吧?怎么也来当兵了?家里豆腐摊不管了?”
一个老兵讪讪低头。
“这个,是兵部李侍郎家的小儿子?我记得你去年刚满十六,毛都没长齐,也会打仗了?”
一个年轻将领脸红了。
“这个更眼熟——工部赵主事?你不是管修城墙的吗?怎么也穿上铠甲了?”
一个文官打扮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姬玉贞转了一圈,回到郭槐面前:“郭公公,你这一万大军——三千是老弱,三千是勋贵子弟,两千是文官凑数,就两千正经兵卒,还都是城防军里挑剩下的。你告诉我,这一万人,怎么打梦晴关?”
营地里的士兵们都不说话了。
老太太说得一点没错,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哪是来打仗的,就是来走个过场,混点军功。
郭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老夫人……您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姬玉贞从阿福手里接过木盒子,“我就是来给你送点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件东西——一张万花钞,一套云雾瓷茶具,一瓶女儿红,还有一封信。
“这万花钞,是咱们遗忘之城新发的钱,一两抵一两银子,随时能兑。”姬玉贞拿起万花钞,对着阳光,“你看,这纸里有星光,这墨会变色,这印章透光能看暗纹——外头仿造不出来。”
郭槐眼睛直了。
他是贪财的人,一眼就看出这钱不一般。
“这套云雾瓷,是工坊刚出的精品。洛邑以前卖一百两一套,现在外头买不着了。”姬玉贞拿起一个杯子,“你看这釉色,看这薄度,听这声音——叮,清亮吧?”
郭槐咽了口唾沫。
“这瓶女儿红,是五年陈酿。洛邑醉仙楼现在卖五十两一瓶,还限量。”姬玉贞拔开瓶塞,酒香飘出来,“闻闻,香不香?”
营地里的士兵都伸长了脖子。那酒香,隔着十几步都能闻到,真是勾人。
姬玉贞把东西放回盒子,连盒子递给郭槐:“这些东西,送你了。”
郭槐愣住:“送……送我?”
“对,送你。”
“顺便帮我给姬闵带句话——他要是想要这些东西,想要万花钞,想要云雾瓷,想要女儿红,就别听曹侯的撺掇。遗忘之城的东西,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他撤兵,解除封锁,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郭槐捧着盒子,手都在抖。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万花钞不说,那套云雾瓷就值一百两,女儿红五十两,还有这盒子……盒子是紫檀木的,也值几十两。
“老夫人……您是说真的?”
“我七十五了,还骗你不成?不过有条件——第一,立刻撤兵。第二,解除封锁令。第三,以后遗忘之城的商品进洛邑,只收一成税。答应了,这些东西源源不断。不答应……”
老妇人顿了顿,声音转冷:“不答应,我就写信给各诸侯,说姬闵为了抢姑姑的东西,派兵攻打自家人。看他这个周天子的脸,往哪搁。”
郭槐冷汗下来了。这事要真传出去,姬闵的名声就臭了。
本来就没几个诸侯真心服他,再闹这一出……
“老夫人……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就回去问姬闵。”姬玉贞调转马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不退兵,这些东西一样没有,信我照写。走,阿福。”
老仆阿福应了一声,跟着姬玉贞,慢悠悠往回走。
营地里的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拦,也没人想拦——打仗?打什么仗?
有那工夫不如去领点万花钞,换点好东西。
郭槐捧着盒子,看着姬玉贞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传令……拔营,回洛邑!”
“公公,真撤啊?”一个将领问。
“不撤等什么?”郭槐瞪眼,“你真想打梦晴关?打得下来吗?就算打下来,姬玉贞那些信传出去,咱们还有脸回洛邑?”
将领们都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姬闵的一万“王师”开始拔营撤退。走的时候,队伍比来的时候还乱。
梦晴关城楼上,韩擎看着远去的烟尘,半天没说出话。
韩略在旁边,一脸佩服:“老夫人真神了……一个人,一盒礼,几句话,就退了一万兵。”
姬玉贞拄着杖走过来,笑道:“不是老婆子神,是姬闵那逆子太蠢。派这么一帮乌合之众来,明摆着不是真打。我给他个台阶,他自然就下了。”
“可曹侯那边……”
“曹侯?”姬玉贞冷笑,“曹侯现在该头疼了。西域输了,周庸观望,姬闵撤兵,他一个人能翻起什么浪?等着吧,等城主回来,该咱们跟他算总账了。”
正说着,一匹快马冲进关内。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城主已到百花镇,西域大食国使者同行,送来结盟国书!”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