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文政院二楼书房时,姬玉贞已经坐在那里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老妇人花白的头发上,紫竹杖斜靠在桌边,桌上铺着几张崭新的万花钞——从一百两到一两,面值齐全,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星光。
“老夫人,您找我?”柳如烟放下账本。
姬玉贞没抬头,用指尖轻轻拂过一张百两钞的暗纹:“如烟,外头解禁了,咱们的东西又能卖了。你说,该怎么卖?”
柳如烟一愣:“该怎么卖……就照以前那样卖啊。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四海货行那边都催了好几次了,说洛邑的权贵们等得眼珠子都绿了。”
“照以前那样卖?”姬玉贞这才抬头,那双老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用银子卖?用铜钱卖?卖了银子铜钱回来,堆在库房里,然后咱们再用这些钱去买外头的东西?”
“是……是啊。”柳如烟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做生意不都这样吗?”
姬玉贞笑了,拿起一张万花钞:“如烟,我问你——这万花钞,在咱们四镇流通得怎么样?”
“很好。”柳如烟翻开账本,“推行一个月,现在工坊发工钱、商铺交易、农户买卖,九成五都用万花钞。钱庄那边存进来的银子已经有八万两,兑出去的万花钞有八万四千两——多给的那四千两是咱们贴的,但换来的是全城百姓都认这钞了。”
“那外头呢?”姬玉贞又问,“洛邑、郑国、卫国那些地方,认不认这万花钞?”
“肯定不认啊。”柳如烟道,“这钞只在咱们领地流通,外头没见过,怎么认?”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姬玉贞把万花钞放在桌上,“咱们的东西要卖到外头,外头的人只能用银子买。银子到了咱们手里,就成了死钱——因为外头封锁过咱们,咱们也不太敢用这些银子去买外头的东西,怕哪天又被封锁,银子烂在手里。”
柳如烟皱眉:“那……那怎么办?”
“办法很简单。”姬玉贞敲了敲万花钞,“让他们用这个买。”
“啊?”柳如烟睁大眼睛,“可他们手里没有万花钞啊!”
“没有,就拿银子来换,在洛邑开钱庄分号,一百两银子换一百零五两万花钞——多给五两。告诉他们,用万花钞在四海货行买咱们的东西,比直接用银子买划算。”
柳如烟更糊涂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他们拿银子来换钞,咱们给钞,他们再用钞买货,货还是那些货,可咱们还得多贴五两银子。这……这不是亏了?”
姬玉贞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如烟,你切过肥猪肉吗?”
柳如烟一愣:“切过啊,过年包饺子的时候……”
“那你想过没有,你把一块肥猪肉拿起来,又放下,手里会有什么变化?”
“手会油啊。”柳如烟下意识道,“油乎乎的,得洗。”
“对喽!”姬玉贞一拍桌子,“油乎乎的!只要这猪肉过了你的手,不管你最后买不买,手上总会沾点油!”
“万花钞就是这块肥猪肉。外头的人想买咱们的好东西,就得拿银子来换钞。银子过咱们的手,换成钞给他们。他们用钞买了货,走了。可你想过没有——这一来一去,他们手里总会剩下点万花钞吧?这次换了一百两,买了九十五两的货,是不是还剩五两?这五两钞,揣在怀里,轻便,好看,还能随时兑成银子。下次再想买咱们的东西,是直接拿银子来换,还是先用这五两钞?”
柳如烟眼睛渐渐亮了:“他们会先用那五两钞……因为方便,因为手里已经有了。”
“对!一次买卖,他们手上沾点‘油’。两次买卖,沾得更多。三次、四次……时间长了,他们手里存的万花钞会越来越多。而咱们的钱庄里,存的是他们的真金白银!他们用纸,咱们用真金!等哪天他们习惯了,离了万花钞都不好做买卖的时候——”
柳如烟接话:“那万花钞,就成了真正的钱!不仅能买咱们的东西,说不定……还能买外头的东西?”
“聪明!”姬玉贞笑道,“所以那多给的五两,不是亏,是饵。钓鱼还得撒把米呢,何况是钓人心?”
“老夫人,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让四海货行发公告,从今天起,买遗忘之城的货,一律用万花钞。”
“还有,”姬玉贞补充,“在洛邑、郑国都城、卫国都城,都开钱庄分号。装修要气派,柜台要敞亮,真金白银就堆在看得见的地方。让人一眼就信——这万花钞,真能兑银子。”
“是!”
消息传到四海货行洛邑分号时,胡管事正在后院喝茶。听完柳如烟派来的人传话,胡管事放下茶杯,笑了。
“老夫人这招……高,实在是高。”
当天下午,四海货行洛邑分号门口贴出了新告示。简单直白:
“即日起,购买遗忘之城商品——云雾瓷、女儿红、玉关春、雪盐、棉布等——一律使用万花钞。万花钞可在对面‘遗忘钱庄’用金银兑换,本月优惠,百两金银兑百零五两万花钞。下月恢复平价。”
告示一贴,整个洛邑权贵圈炸了。
张承德府上,管家拿着抄回来的告示,一脸为难:“老爷,这……这什么万花钞,听都没听过……”
张承德眯着眼看了会儿告示,忽然笑了:“有意思。一百两银子换一百零五两纸钞,再用纸钞买货——等于便宜了五两。这李辰,会做生意。”
“那咱们……”
“换!”张承德拍板,“先换五千两!我倒要看看,这万花钞长什么样!”
王珲府上也在讨论。
“父亲,这会不会是圈套?”王珲的儿子担忧道,“纸做的钱,万一不能兑……”
“四海货行三百年招牌,不至于为这点钱砸了。”王珲捋着胡子,“而且你忘了?前些日子郭槐从梦晴关带回来几张万花钞,我见过——那纸,那墨,那印章,精致得很,仿造都难。换!多换点!”
赵阔更直接,派管家带着一万两银票直奔钱庄:“换!全部换成万花钞!我要把醉仙楼存的女儿红全包了!”
遗忘钱庄洛邑分号已经开张。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店门一开,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张承德家的管家、王珲府上的采买、赵阔的亲随,还有各路权贵家的管事们,个个伸长脖子,盯着柜台后面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万花钞。
钱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以前是四海货行的老账房。
此刻周掌柜站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拱手:“各位老爷,久等了。咱们钱庄的规矩简单——真金白银,换万花钞。一百两金银,换一百零五两万花钞,只限本月。下月起,平价兑换。”
张承德的管家第一个上前,递上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换!”
周掌柜验过银票,朝后面一挥手:“给这位爷点钞!”
两个伙计抬出一箱万花钞,当面清点。一百两面值的五十张,五十两的一百张,十两的一百张,五两的一百张,一两的五十张——总共五千二百五十两,多给了二百五十两。
管家捧着厚厚一摞万花钞,手都在抖。
这纸钞……真好看。对着光看,纸里有细碎的星光,像把银河压进了纸里。
墨色随着角度变化,印章的明纹暗纹严丝合缝。
最绝的是,一百两面值的那张,正面是桃花源的图案,透光看,图案里会多出一座小亭子,亭子里还有个小人。
“这……这是……”管家指着那个小人。
周掌柜笑:“那是咱们城主,李辰。透光才能看见,是个彩蛋。”
周围排队的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真精致!”
“这工艺,仿造都难!”
“值!这多给的二百五十两,值这个工艺!”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人更踊跃了。
“我换三千两!”
“我换八千!”
“给我换一万!”
钱庄里忙得热火朝天。
伙计们点钞点得手抽筋,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柜台后面的库房里,真金白银堆成了小山——银锭、金锭、银票,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而对面的四海货行,生意更是火爆。
换了万花钞的人,第一时间冲进四海货行。
货架上,云雾瓷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女儿红的酒香从后堂飘出来,玉关春的新酒坛刚开封,香气更浓。
“这套云雾瓷,多少钱?”
“一百八十两万花钞。”
“我要两套!”
“女儿红呢?”
“五十两一瓶,每人限购十瓶。”
“我要十瓶!”
“玉关春呢?”
“来五十斤!”
张承德的管家捧着刚买的云雾瓷和女儿红,走出四海货行时,怀里还揣着几百两万花钞——五千二百五十两,买了四千多两的货,还剩八百多两。
这八百多两万花钞……揣在怀里,轻飘飘的,但心里踏实。反正随时能兑成银子,先留着,下次再来买。
几乎每个从四海货行出来的人,怀里都揣着没花完的万花钞。少的几十两,多的几百两。
这些纸钞揣在怀里,轻便,好看,还有趣——对着光找彩蛋,都能玩半天。
不到三天,洛邑的权贵圈子里,见面打招呼都变了。
以前是:“张大人,吃了没?”
现在是:“张大人,换了多少万花钞?”
“换了五千。您呢?”
“我换了一万!嘿,那纸钞真精致,我闺女拿着对着光看,找那个小亭子里的小人,找了一下午!”
“是啊,我夫人也说,这比银子好看,揣着还轻便。”
遗忘钱庄洛邑分号盘点账目。
周掌柜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七天时间,兑出去万花钞十八万两,收进来金银十七万一千两——贴进去九千两,但换来的是洛邑权贵圈人人手里都有万花钞,人人都在讨论万花钞。
而且更重要的是——钱庄库房里,堆着十七万两真金白银!
消息传回桃花源,柳如烟捧着账本,一脸佩服:“老夫人,您这招……太绝了。七天贴了九千两,但换来的是万花钞在洛邑流通起来了。现在洛邑的权贵,手里都有咱们的钞,以后想买咱们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用万花钞。”
姬玉贞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这才哪到哪。郑国、卫国那边的钱庄,开了吗?”
“开了。”柳如烟道,“郑国都城的分号昨天开张,第一天兑出去三万两。卫国那边今天开,估计也差不多。”
“好。”姬玉贞站起来,走到窗边,“等这三个国家的权贵手里都有万花钞了,咱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让他们用万花钞,不仅能买咱们的东西,还能买其他东西。”
“比如……让他们用万花钞在洛邑的粮店买粮,在布庄买布。只要商家肯收,咱们钱庄就保证随时兑付。时间长了,万花钞就成了真正的通货。”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姬玉贞笑,“岂不是成了发钞的?对,就是发钞的。乱世之中,谁掌握了钱,谁就掌握了命脉。曹侯有兵,姬闵有名,咱们有钱——看谁笑到最后。”
正说着,钱芸兴冲冲跑进来:“老夫人!好消息!奥马尔从撒马尔罕传信来,说大食国的商人也想用万花钞交易!问咱们能不能在大食国开钱庄分号!”
姬玉贞大笑:“开!当然开!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气派!告诉奥马尔,大食国分号,一百两黄金换一百一十两万花钞——多给一成!”
柳如烟和钱芸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撼。
这老太太……是要让万花钞,流向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