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
这名字取得贴切——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峡谷里常年刮着怪风,风声在岩壁间回荡,像是无数鬼魂在哭嚎。
阳光只能照到峡谷顶端,谷底昏暗阴冷,地上铺着厚厚的沙石,马蹄踩上去发出闷响。
李辰骑在马上,抬头看着两侧岩壁。岩壁陡峭,怪石嶙峋,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这地方……”李辰皱眉。
穆萨在旁笑道:“侯爷放心,黑风峡虽然险要,但咱们大食国的商队常走这条路,从未出过事。峡谷全长十五里,两个时辰就能走完。”
李嫣然策马跟在李辰身侧,闻言轻声道:“将军,正因为常走,才容易放松警惕。若我是伏击者,必选此处。”
穆萨一愣,随即点头:“李姑娘说得对。哈立德,让前队放慢速度,仔细探查。”
前队是五十名大食国骑兵,由副使哈立德带领。听到命令,骑兵们放缓马速,抽出弯刀,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岩壁。
李神弓带着二十名护卫走在车队最前方。
这位新更名的神箭手今天没背那张标志性的大弓,而是换了张稍小的骑弓,箭壶挂在马鞍旁。
车队缓缓进入峡谷深处。风声越来越响,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人脸上生疼。
走到峡谷中段时,李神弓忽然抬手:“停!”
整个车队立刻停下。穆萨策马上前:“怎么了?”
李神弓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左侧岩壁上方五十步处。那里有几块石头,乍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能发现,石头间的阴影不太自然。
“有人。”李神弓声音平静,“至少十个。”
穆萨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岩壁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放箭——”
话音未落,岩壁两侧同时冒出上百个人影!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李神弓大喝。
二十名护卫同时举起圆盾,护住要害。大食国骑兵也反应迅速,纷纷下马,用马匹和马车作掩护。
但第一波箭雨还是造成了伤亡——三名大食国士兵中箭倒地,两匹马被射中,嘶鸣着翻倒在地。
“是月氏人!”穆萨看清了袭击者的装束——皮袄,皮帽,典型的草原游牧打扮。
李辰被护卫护在中间,透过盾牌缝隙看向岩壁。
袭击者占据地利,箭矢从上而下,威力倍增。而己方在谷底,无处躲藏,只能被动挨打。
“这样下去不行!”李辰吼道,“李神弓!把那些弓箭手打下来!”
李神弓早就动了。在第二波箭雨落下的间隙,这汉子突然从马背上跃起,踩着岩壁上突出的石块,几个纵跃就上了三丈高处!人在半空,弓已在手,三支箭搭在弦上。
“嗖!嗖!嗖!”
三箭连珠,精准地钉入三个弓箭手的咽喉。那三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从岩壁上滚落下来。
“好箭法!”穆萨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在移动中连发三箭,箭箭毙命的功夫,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但岩壁上的弓箭手太多了。李神弓虽然神勇,也只能压制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的箭雨依旧密集。
这时,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峡谷前后两端同时传来喊杀声!
“前后都被堵住了!”哈立德脸色发白,“我们被包围了!”
穆萨咬牙:“结阵!保护侯爷和货物!”
大食国士兵训练有素,很快结成圆阵,将李辰、李嫣然和重要货物围在中间。但岩壁上的箭矢不断射来,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李辰看着护卫们一个个倒下,眼睛都红了。这些士兵,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家里还有妻儿……
“这样不行!”李辰拔出佩剑,“必须突围!”
“侯爷不可!”李嫣然拉住他,“您是一军之主,不能冒险!”
“难道看着兄弟们送死?!”
正僵持间,岩壁上突然传来惨叫声!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片!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岩壁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黑衣人。这些人身手矫健,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刀光闪过,月氏弓箭手纷纷倒地。
“是‘侠’的人!”李辰眼睛一亮。
果然,岩壁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侯爷莫慌!老莫来也!”
话音未落,一个方脸汉子从岩壁上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正是“侠”组织的老莫。老莫身后,吴七和其他几十个侠客也跟着跳下,迅速加入战团。
“老莫!你们怎么来了?”李辰又惊又喜。
“听说侯爷要来西域,我们早就盯着了。”老莫一刀劈翻一个月氏士兵,“大月氏这些杂碎想搞鬼,瞒不过我们的眼线!”
有了侠客们的加入,战局立刻扭转。岩壁上的弓箭手被清理了大半,箭雨稀疏了许多。谷底的压力大减。
“反击!”穆萨抓住机会,“骑兵冲锋!把前后两端的敌人冲垮!”
大食国骑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命令,齐声呐喊,分为两队,朝峡谷两端冲去。马蹄踏地,声势惊人。
李神弓此时已经回到地面,但他没去冲杀,而是爬上了一辆货车的车顶。站在高处,视野开阔,那张弓再次拉开。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岩壁上的弓箭手,而是峡谷两端的月氏头目。
“那个脸上有疤的,是乌尔图,大月氏残部的首领。”
李神弓点点头,弓弦缓缓拉开。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在峡谷中不算远,但目标在移动,周围还有护卫。
箭在弦上,李神弓却迟迟不发。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乌尔图显然也意识到危险,不断在人群中移动,还拉过两个护卫挡在身前。
“没用的。”李神弓轻声道。
弓弦震动,箭如流星。
这一箭不是直线,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挡在前面的护卫,精准地射入乌尔图左肩!箭矢穿透皮甲,深入骨肉,乌尔图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
首领受伤,月氏军心大乱。大食国骑兵趁机猛冲,很快冲垮了前端的防线。
峡谷后端的月氏士兵见势不妙,开始溃逃。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以月氏溃败告终。清点战场,月氏留下了八十多具尸体,三十多个俘虏。使团这边伤亡也不小——大食国士兵战死二十三人,受伤四十多人;李辰的护卫战死五人,受伤十二人;侠客们轻伤七八个,无人战死。
“多谢各位壮士相助!”穆萨向老莫等人抱拳,“若非诸位及时赶到,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老莫摆手:“将军客气了。大月氏这些杂碎,不光是侯爷的敌人,也是我们‘侠’组织的敌人。他们劫掠商队,祸害百姓,早就该收拾了。”
李辰走过来:“老莫,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们收到消息,说乌尔图在联络西域各马匪部落,要报复侯爷。我们就一路盯着,发现他们在黑风峡设伏,就提前埋伏在岩壁另一侧。”
吴七补充:“我们还抓了个舌头,问出点有意思的事——乌尔图这次行动,背后有人支持。”
“谁?”李辰眼神一冷。
“曹侯。”老莫吐出两个字,“曹侯派了密使联络乌尔图,答应提供兵器粮草,条件是要侯爷的人头。”
“果然是他。这老小子,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
清理完战场,队伍在黑风峡出口扎营休整。
穆萨亲自给伤员包扎,李嫣然则带着几个懂医的侠客帮忙。这女子不仅语言好,处理伤口的手法也熟练,看得穆萨连连点头。
“李姑娘真是全才。”穆萨感叹。
李嫣然微微一笑:“父亲常年在西域,总要学些急救的本事。久病成医,见多了就会了。”
傍晚,篝火旁,李辰、穆萨、老莫、李神弓等人围坐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行程。
“乌尔图虽然败了,但肯定不甘心。”老莫道,“这一路到撒马尔罕,还要经过死亡戈壁和火焰山,都是容易设伏的地方。”
穆萨点头:“确实。不过经此一战,乌尔图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该组织不起大规模袭击。但小股骚扰不得不防。”
李辰看向李神弓:“神弓,你有什么想法?”
李神弓沉默片刻,道:“派斥候,前出三十里探查。队伍分三段,前队探路,中队护卫,后队断后。夜间宿营,设明暗双哨。”
简短的几句话,把行军要点都说清楚了。
穆萨听得眼睛发亮:“李壮士以前带过兵?”
“没有。”李神弓摇头,“但跟侯爷打过几仗,知道该怎么防埋伏。”
“好!就按李壮士说的办!”穆萨拍板,“从明天起,行军阵型调整。另外……”
这位大食国将军看着李辰,由衷道:“侯爷手下真是人才济济。李姑娘精通语言外交,李壮士武艺高强,还有这些侠客义士……中原真是卧虎藏龙。”
李辰笑道:“将军过奖。这一路,还要仰仗将军照应。”
“互相照应!”穆萨大笑,“经此一战,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李嫣然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就着烛光写日记。这是父亲留下的习惯——每到一处,记录风土人情,所见所闻。
写到今天的战斗时,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李神弓那一箭,想起老莫等人从天而降,想起穆萨眼中的震惊和敬佩。
这些人,这些事,都跟她在东山国见到的完全不同。
那里的人整天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而这里的人,虽然也各有目的,但在危险面前能并肩作战,能互相托付。
“父亲,”李嫣然轻声自语,“您说的对,中原很大,世界更大。跟着对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风景。”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李嫣然掀开帘子,看见李辰在篝火旁踱步。
“侯爷还没睡?”
“睡不着。”李辰走过来,“今天死了二十八个兄弟,伤了五十多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战争就是这样。但侯爷要往好处想——今天这一战,打出了威风。穆萨将军现在对侯爷,对咱们的人,是真正的敬佩。这对接下来的盟约谈判,大有好处。”
“你总是这么理智。”
“因为情绪解决不了问题,父亲常说,外交官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控制情绪。再难过的事,也要先分析利弊,再考虑情感。”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啊。”李嫣然眼中闪过怀念,“可惜走得太早。”
夜风吹过,带着沙漠的凉意。李嫣然裹紧披风,胸前的曲线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李辰移开目光:“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侯爷也早点休息。”
回到帐篷,李辰躺在毯子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处绿洲,乌尔图正咬着牙让巫医拔箭。箭头带倒钩,拔出时连皮带肉,疼得他浑身冒汗。
“废物!都是废物!”乌尔图咆哮,“三百多人,伏击七百人,还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一个手下小声道:“少主,那群黑衣人太厉害了,在岩壁上跟猴子似的……”
“还有那个箭手!”另一个手下心有余悸,“一百二十步外,一箭射中少主,这准头……”
乌尔图眼神阴鸷:“李辰……这笔账,我记下了。传令,召集所有部落,我要让李辰走不出西域!”
沙漠的夜,漫长而寒冷。
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