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的话,比沈箐更为直接、尖锐、决绝。
她直接将“公平”、“信义”、“律法”的大旗扯到了最高,将任何试图“变通”或“折中”的路都堵死了。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放肆!沈章,你不过一王府属官,安敢在朝堂之上如此咆哮?!”
“女子授勋官?闻所未闻!成何体统!”
“你这是要颠覆祖宗成法!”
“沈家母子,一唱一和,其心可诛!”
“陛下!沈章狂悖无状,当殿斥责大臣,扰乱朝纲,请陛下严惩!”
指责、怒斥、扣帽子,纷至沓来。
保守派官员群情激愤,仿佛沈章提出的不是按律行赏,而是要掘了他们的祖坟。
沈箐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心中既骄傲,又担忧。
章儿这番话,是将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将沈家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沈章对周围的指责充耳不闻,只是倔强昂着头,目光灼灼望着御座之上的武帝。
她在赌。
赌武帝的雄才大略,赌她对军心、对信义的重视,赌她内心深处,或许对这套僵化陈腐的“惯例”也早已不耐。
良久,在一片嘈杂的请罪和讨伐声中,武帝缓缓开口,
“都吵够了吗?”
殿内霎时一静。
武帝的目光落在沈章身上,又掠过沈箐,最后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淡淡道:
“沈长史。”
“臣在。”沈章心跳如鼓,躬身行礼。
“你方才说,依《军功爵律》论处,一切照军中旧例。可是此意?”
沈章再次硬着头皮上。
“是!陛下!军功赏罚,关乎国本,岂能因女男而废法?有功不赏,律法何存?朝廷信义何在?”
武帝微微颔首,未予置评,转而看向群臣:
“诸卿以为,沈长史此言,是也不是?”
没人敢轻易接话。
承认?
等于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立场。
否认?
那就是公开说朝廷律法可以不公。
最终,还是李宴出列,躬身道:“陛下,沈长史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核心在于‘依律而行’、‘赏当其功’。
此确为治国正理。
辅营女子之功,既合军功律条,按律行赏,方显朝廷公正。
至于赏格细节,可由兵部、吏部据实核定。”
有了李宴带头,一些中立或较为开明的官员也陆续出言,认为应按律办事,至少不能明显违背律法精神。
保守派虽然不甘,但在“依律”这个大帽子下,也难以再强辩“女子不配”,只能转而攻击沈章态度狂悖、目无尊上。
武帝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
“北境将士用命,大破回羌,朕心甚慰。有功将士,自当论功行赏。”
她语气转冷:“至于如何赏,自有朝廷法度。
兵部、吏部,即刻会同北衙,核实赵崖所报辅营女子功绩,
凡属实者,一概依《军功爵律》相应条款拟定赏格,报朕御览。
不得以女男、出身之别,擅改律例,克扣功赏!”
“朕倒要看看,是我大周的律法说了算,还是某些人的‘成例’说了算!”
最后一句,凛然寒意笼罩在紫宸殿,让所有还想争辩的官员都噤若寒蝉,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至于沈章……”武帝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沈章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已然做好了接受更严厉处罚的准备。
殿前失仪,顶撞重臣,哪一条都够她手忙脚乱应对。
然,出乎意料,武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怒意,
“殿前失仪,冲撞大臣,罚俸三月。念其初犯,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此次不予深究。日后若再敢如此,定不轻饶。”
“臣,领罚。谢陛下宽宏。”沈章躬身,长长松了口气。
罚俸三月,轻之又轻的惩戒,看来陛下对她今日“依律而言”的核心立场,至少没有反感,还……默许?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脑海中瞬间闪过与赵绡密谈时,关于“军中力量”的构想,以及赵绡北上的使命。
既然已经站到了这里,既然已经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既然陛下似乎愿意在“法理”
何不,再往前一步?
哪怕只是投石问路,哪怕会引来更猛烈的风暴。
众臣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却见沈章再次朝御座行了一礼,朗声道:
“陛下,臣尚有未尽之言,斗胆再奏!”
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无数道目光惊愕、不解、恼怒射向沈章。
她疯了不成?
陛下已经开恩轻罚,她竟还敢喋喋不休?
沈箐也担忧望向女儿,眉头紧锁。
武帝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归于平静,只道:“讲。”
沈章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努力维持着声音不发颤,
“陛下明鉴,今日朝议,根源在于北境辅营女子之功。
争论之焦点,实在于‘女子是否可为朝廷效命于疆场’、‘其功绩是否当与男子同视’。
赵都督麾下辅营女子,以戴罪之身,尚能在后勤、协防乃至临阵中奋勇争先,立下实功。
可见,报国之心,杀敌之勇,本不分女男,只在于是否有其志,得其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变幻的官员,语气更加坚定:
“此次按律论功,固然能慰藉此番有功女子之心,彰显朝廷信义。
然,此终是事后之赏,且因缘际会,不可复制。”
“臣,斗胆进言——我大周欲强军安边,当广开才路,使天下有志报国者,无论出身,无论性别,皆有机会效力于王事!”
“军旅之中,非止冲锋陷阵一途。
如赵都督麾下辅营所行之事——转运粮秣、救治伤患、打造军械、营垒协防。
乃至刺探情报、管理文书……诸多职司,女子心细坚韧,或更胜男子一筹。
为何不能设立常制,允有志于此之女子,通过考核,依制从军,领取军饷,凭功晋升?”
“如此,朝廷可多得无数忠诚可用之材,充实后勤,稳固防线。
边关将士亦可减轻非战斗负担,专心战阵。
而天下有志女子,亦有一条凭自身本领报效家国、安身立命之正途。
此乃强军、固边、安民之多赢之策。”
“陛下!我大周既有女子恩科,开文途之先。
为何不能在武途之上,亦给天下女子一个机会?
让有志者,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持械定边疆!
如此,方是真正的海纳百川,人尽其才,国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