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的话语引发了轩然大波。
这一次的震惊和反对,比方才激烈了何止十倍!
“荒唐!荒谬绝伦!”军须发皆张,怒吼出声,
“女子从军?古未有之!阴阳颠倒,乾坤紊乱!
军营乃阳刚杀伐之地,岂容阴气侵染?必致军气衰颓,战事不利!”
“沈章!你究竟是何居心?竟敢提出此等动摇国本之言!”气得浑身发抖,
“女子当守闺阁之礼,相夫教子,方是正道!纵有恩科,已是破格!如今竟想染指军权?
你想让天下都变成云川那等牝鸡司晨之地吗?!”
“陛下!万万不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军营混杂,伤风败俗!
且女子体弱,如何胜任军旅艰苦?分明是哗众取宠,祸乱朝纲!”
“沈章狂悖至此,岂是罚俸可儆?当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汹涌的怒骂、斥责、扣上的各种可怕罪名,大有誓要将沈章革职查办,下狱问罪。
连一些原本中立或对按律论功持支持态度的官员,也连连摇头,认为沈章此言太过离经叛道,简直是失了心智。
沈箐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女儿会如此激进,直接触碰了“女子从军”这个比科举更敏感、更禁忌的领域!
这已不仅仅是“破格”,这是在挑战延续千年的根本秩序!
沈章孤零零站在殿中,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敌意和压力,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会带来什么,但她必须说。
为赵绡那样的将门虎子,为边关那些无名有功的女子,也为她自己心中那个更广阔的、需要力量去支撑和保护的未来蓝图。
她再次看向御座之上的武帝。
武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没有立刻制止殿中的喧嚣,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章,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正分量和背后的勇气。
良久,直到殿中的声浪因她的沉默而逐渐低落,武帝才缓缓开口,
“沈章。”
“臣在。”沈章喉头微紧。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武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意味着挑战成规,触动利益,会引来无数反对与非议。
但臣更知道,强军之道,在于集天下之力。
若因‘成规’而将半数国民之力弃之不用,才是真正的自缚手脚,有损国运。
臣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一条或许能让大周军力更上层楼的路径。
最终如何,自然全凭陛下圣裁。”
她没有直接说要让女子从军,而是从“广开才路”、“充实后勤”、“人尽其才”、“强军固边”的角度去阐述,将个人诉求包裹在家国利益之下,这是她从云川到朝堂学到的策略。
武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愤愤不平的臣子,
最终,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沈卿,”她改了称呼,语气略显平淡,“你澎湖之行在即,还是先做好分内之事。
军国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你一言之可改。今日之议,暂且搁置。”
“至于你殿前接连狂言,”武帝语气微沉,“罚俸三月不足儆效尤。
着即日起,闭门思过十日,无诏不得出府。
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何为建言之道。”
闭门思过十日。
这比单纯的罚俸严重多了,变相的软禁和警告,也表明了武帝对此事暂不讨论的态度。
但……她没有直接驳斥沈章“女子从军”的核心提议为荒谬,只是“搁置”,只是批评沈章“狂言”和“建言之道”。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让许多敏锐的官员心头一震。
沈章也听出来了。
她再次深深躬身:“臣,奉敕。定当闭门反思,谨记陛下教诲。”
今日这番话,激起的涟漪将远超想象。
反对者会将她视为洪水猛兽,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同样,这番话也会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一些人的心里,尤其是那些同样困于性别、渴望挣脱束缚、报效家国的女子心中。
而陛下那“搁置”而非“否决”的态度,更给她留下了若有若无的想象空间。
闭门十日又如何?
正好让她更专注地筹划澎湖之行。
那里,或许才是她真正能够试验想法、积蓄力量的起点。
这场关于“女子能否持械”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沈章退出紫宸殿。
阳光落在汉白玉阶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正欲拾级而下,一名中年宦官悄无声息迎了上来,躬身低语:
“沈长史,陛下口谕,召您至延英殿觐见。”
沈章脚步一顿,心头那根刚刚稍松的弦再次绷紧。
延英殿?
那是陛下日常召对心腹重臣、商议机密要务之所。
方才在朝堂上,她刚被罚了闭门思过,转头就召她去那里?
她眉头微蹙,迅速扫了一眼周遭。
不远处,一些散朝出来的官员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脚步放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惊疑、揣测、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
大殿上刚当众申斥罚了禁闭,回头就单独召见……
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浮想联翩。
看来,陛下对这位屡屡“狂言”的沈长史,态度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不少人心中暗叹,对沈章的评价和忌惮,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
“臣奉敕。”沈章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那内侍平静颔首,随他转向另一条通往内廷的宫道。
沈章在延英殿一待就是半日,还被武帝留了午饭。
不少人心中又是一咽。
至于武帝和沈章说了什么?
除了她们二人,旁人无从得知。
百官只知,延英殿所有人被屏退了出去,连沈箐都没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