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奉谕闭门思过,沈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然,那道门可以挡住人,却挡不住汹涌的流言和风评。
紫宸殿上那番关于“女子从军”、“广开才路”
以惊人的速度从宫闱深处、朝堂缝隙泄漏出去,
迅速席卷了整个长安城,并向着京畿、各道蔓延。
这一次的震动,远非以往任何一次可比。
如果说之前的云川政绩、殿试锋芒、澎湖任命,还是在固有的“女子入仕”发的争议与惊叹,
那么这一次,沈章是直接撬动了“文武之道”中更核心、更禁忌、更关乎根本秩序的“武”这一极。
她提议的,不仅仅是让女子读书做官,而是让女子拿起武器,踏入军营,参与杀伐!
这已经不是往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而是天外陨星直坠,砸得地动山摇、水翻树倒、乾坤震荡!
一时间,天下哗然。
朝野上下,市井坊间,茶楼酒肆,乃至深宅后院,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
骂声铺天盖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恶毒。
“沈章魔女!祸国殃民!竟敢妄议军国大事,蛊惑君上!其心可诛!”
这是最普遍的斥责,将她直接打为意图动摇国本的魔佞。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竟想染指兵戈?阴阳颠倒,天下大乱之兆也!”
守旧文人和礼法卫士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礼崩乐坏的末日景象。
“无知妇人,懂得什么军旅?空谈误国!陛下当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许多武将(尤其是思想保守的)更是感到被冒犯,视沈章之言为对男军人的侮辱和对军队纯洁性的玷污。
“哗众取宠,搏取声名耳!沽名钓誉之辈,死不足惜!”
这是纯粹的恶意攻击。
然,与以往一边倒的批判不同,这一次,竟然也涌现出不少为之辩护、喝彩的声音。
“沈长史所言,何错之有?《军功爵律》摆在那里,北境女子之功明明白白!
有功不赏,反以‘女德’‘成例’搪塞,才是真正寒了将士之心,失了朝廷信义!”
一些认同法治、看重实际的官员和士子私下议论。
“女子为何不能从军?古有妇好、冼夫人。
我朝开国时,亦有娘子军助战!
沈长史提出开通门道供有志之士报国,稳妥可行,有何不可?”
熟悉历史、思想较为开明者据理力争。
“沈长史此言,实乃为天下有志女子,指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明路!
文可提笔,武能持械,方是真正的不负此生!”
无数困于闺阁、心怀壮志却无路可走的女子,闻此言论,如闻惊雷,又似暗夜见星,心潮澎湃,将沈章奉若神明,引为知己与领袖。
这股暗流,在深宅、在乡野、在边关、在一切女子被束缚的地方,悄然涌动,力量不容小觑。
更有甚者,沈章此番“狂言”云川实绩、澎湖开拓的任命,
在一些野心勃勃或怀才不遇的人眼中,塑造出了一个“敢于打破陈规、开拓新域、且简在帝心”的强势领袖形象。
“沈长史连这等忌讳都敢直言,可见魄力非凡!
跟着她去澎湖,虽险,却可能博个真正的出身和前程!
总好过在长安熬资历,或被那些老朽压制!”
“王府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沈长史总揽实务,此时投效,便是从龙……呃,从藩元勋!”
于是,尽管沈章本人闭门不出,投奔的帖子、自荐的书信、乃至携带家小资财直接上门求见者,络绎不绝。
沈府门房每日收到的拜帖和礼物堆积如山,大多被原封退回。
这些人见投奔沈章无门,便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刚刚挂牌开府的澎湖王府。
一时间,崇业坊的澎湖王府门前,竟也车马稍显,不少或身怀技艺、或通晓海事、或敢于冒险的男男女女,试图通过燕绥、崔璎、卢云汐等人,或是直接向王府投书,表达效忠追随之意。
王府初立,本就需要大量人手,尤其是澎湖开拓所需的各种专业人才。
姜越与沈章虽未直接沟通(沈章在禁闭中),但通过沈箐和燕绥等人的间接协调,王府对于前来投效者,
开始有选择地进行接触和考核,只要身家清白、确有才能、认同开拓理念,不论女男,皆有可能被吸纳。
这股“投澎湖”的热潮,竟成了长安夏日一景,也让许多原本等着看沈章笑话的人,心情复杂。
沈府内院,花厅。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沈洵、沈徽二人,与“闭门思过”正围坐在一张小几旁,
几上茶烟袅袅,茶香四溢,气氛倒是难得的宁静祥和。
沈章挽着袖子,正在为祖父母奉茶,动作行云流水,神态安然,仿佛外间那滔天的争议与汹涌的人心,都与她无关。
沈洵端起孙子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沈章平静的脸上,开口问道:
“章儿,这几日闭门,外间风浪,你可知晓几分?”
沈章放下水壶,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微微一笑:
“虽不出门,苏秀和文姿她们每日都会将外间要紧的消息递进来。
孙儿知道,骂我的,怕是要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赞我的,也快把我捧到天上去了。
想去澎湖搏前程的,快把王府门槛踏破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那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祖母这几日,听着外头那些话,心都揪着。”
沈章握住祖母的手,温声道:“祖母放心,孙儿心中有数。
这些话,迟早要说。早说,或许还能早些看到变化。”
沈洵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缓缓问道:
“那你这下可明白了,陛下为何要罚你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