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闻言,神色一肃,放下祖母的手,正身坐好,目光投向皇宫方向,遥遥抱拳一礼,语气诚挚:
“陛下高瞻远瞩,非孙儿能及。”
她转回头,看向祖父,眼中闪烁着明悟光芒:
“孙儿起初,只觉陛下罚我,是惩戒我殿前失仪,平息众怒。
如今细思,闭门思过,实乃一石三鸟之策。”
“哦?说来听听。”沈洵眼中笑意轻浮。
“其一,自然是明面上,惩戒我的‘狂言’与‘冲撞’,
给朝野反对者一个交代,维护朝堂体统与陛下威严。
这是必须的姿态。”
“其二,”她顿了顿,“是保护。
孙儿那番话,触动利益太深,引发的反弹亦超乎想象。
若孙儿仍在朝堂活跃,或四处奔走联络,必会成为所有反对势力的活靶子,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陛下令我闭门,名为思过,实则是将我暂时置于风暴眼之外,避开最直接的冲击。
沈府闭门谢客,也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刺探。”
“其三,”沈章眼中光芒更盛,“是‘晾’与‘筛’。
陛下将我与外界暂时隔开,任由那番言论发酵、争论扩散。
骂声,会筛选掉那些盲目畏惧、因循守旧之辈。
赞誉与投奔的热潮,则会吸引真正有胆识、有想法、愿意冒险一搏的人才,自动向澎湖王府汇聚。
又在不直接表态的情况下,为澎湖开拓暗中网罗了一批可能可用之人。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孙儿‘闭门受罚’的表象之下,
陛下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孙儿只想到要抛出问题,要争一个机会,
却未想到陛下早已站在更高处,将这盘棋的后续走势都纳入了考量。
罚我闭门,看似约束,实则是给了问题发酵的空间,
给了人才涌现的契机,也给了孙儿……
一个暂时喘息和观察的机会。
陛下深意,孙儿拜服。”
沈洵听完,脸上笑容愈盛,捻须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闭门,没白‘思过’。
陛下雄才大略,其布局往往深远。
你此番言论,固然凶险,却未必不是投石问路,正合了陛下某些更深层的心思。
只是,这等心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你既已领会,便安心在府中‘思过’,沉心静气,将澎湖之事筹划得更加周密。
外间的风浪,暂且由陛下和你阿母替你挡一挡。
待你出府之日,便是真正扬帆出海、大展拳脚之时。”
沈章郑重应下:“孙儿明白。”
六月初,长安城暑气渐起。
沈章的十日闭门思过早已结束,但她出府后的日子,并未恢复平静,
反而因“女子从军”言论的持续发酵和澎湖王府的招贤纳士,将她推向了更猛烈的风口浪尖。
尽管武帝的“闭门”处置暂时为她挡掉了最直接的攻击,但暗流从未停歇。
那些被她言论刺痛了神经的保守势力,那些忌恨她青云直上、圣眷优渥的官员,
一些原本中立但被“女子悔婚求去从军\/从政”之事触动了家族利益的勋贵,都找到了新的攻讦点。
一份份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内容五花八门,核心却始终不离沈章:
“沈章虽闭门思过,然其夭言惑众,流毒甚广!
今京畿乃至各道,闻有女子因慕其言,竟撕毁婚约,
背弃父母,欲效仿其行,抛头露面,不安于室!
长此以往,人伦尽丧,家宅不宁!
此皆沈章肇始之祸!”
“澎湖王府新立,招揽人手本属常情。
然沈章虽卸任云川,其党羽、商团却与王府勾连甚密,
所招之人,多慕沈章之名、行沈章之事,俨然以沈章马首是瞻!
王府用人,岂能全由一外臣影响?
沈章野心勃勃,非止于区区王府长史,其心叵测!”
“陛下明鉴,沈章此人,好为大言,擅邀名声,云川、朝堂、军制,处处标新立异,
实乃借陛下新政之名,行收揽人心、培植私党之实!
今观其众,多桀骜不驯、不安本分之徒,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这些弹劾,虽不敢直接指摘澎湖王姜越(毕竟涉及天家),
却字字句句将矛头对准沈章,给她扣上“惑乱人心”、“结党营私”、“野心勃勃”乃至“将来必不安于臣”的帽子。
更有甚者,隐晦将“澎湖聚集不安分之人”与“非人臣之道”
暗指姜越可能借开拓之名行不轨之事,而沈章就是那个急先锋。
朝堂上为此又争吵了几次。
沈箐疲于应对,虽每次都能引经据典或据理力争地驳回去一部分,
但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沈章自己上朝时,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明或暗的审视、忌惮与敌意。
她明白自己在长安,已经成了一个过于显眼的靶子,
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攻击。
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原本支持或观望澎湖开拓的朝臣,
似乎也因为这种持续不断的攻讦和暗指,对王府招募人手之事产生了疑虑,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毕竟,谁也不想沾上“结交非人”、“有不臣之心”的嫌疑。
这不是办法。
在长安这个政治漩涡中心,她这个“焦点人物”的存在本身,就会不断为澎湖王府、为姜越殿下、甚至为母亲沈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谋划再多,打探再多情报,终究隔了一层。
与其在这里被动挨打,消耗精力于无谓的口舌之争和防不胜防的暗箭,不如尽快脱身,前往真正的舞台——澎湖。
到了地方,远离朝堂耳目,反而可以依据实际情况,放手施为,用实绩说话。
是非功过,最终要看做出了什么,而不是在长安吵赢了什么。
况且,王府前期勘察的船只兴许已经登岛。
苏秀的“澎湖开拓商团”也已初步组建,募集了部分资金和船只物资。
燕绥的王府卫队核心也已训练得颇有章法。
万事俱备,只欠她这个主事者亲临指挥。
于是,在又一次朝会因弹劾她而引发争执后,沈章主动向武帝上疏,言辞恳切:
“……臣蒙陛下天恩,委以澎湖辅佐开拓之重任,夙夜忧思,唯恐有负圣望。
今王府诸务筹备渐次就绪,澎湖勘察亦有进度。
臣以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恳请陛下允臣先行南下,亲赴闽浙沿海,
实地接洽州府、市舶司及水师,详察海情,联络物资,
为殿下正式开府移驻扫清障碍、奠定根基。
臣愿为殿下前驱,先行探路。”
奏疏里,她将自己定位为“开路先锋”、“打前站”
将先行离京描述成分内职责和必要步骤,巧妙避开了“因被弹劾而离京避祸”
也淡化了“急于掌权”的观感。
武帝很快批复,准其所请,并令沿途州府给予必要便利。
消息传出,朝中反应各异。
反对者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个“麻烦精”终于要走了,至少眼前清静。
也有人冷笑,认为她是“扛不住压力,仓皇出逃”。
当然,亦有不少人看到了武帝对沈章的持续信任和对其“务实”姿态的认可。
六月初六,宜出行。
沈章轻车简从,只带了沈放、文姿以及数名精干可靠的沈府旧仆和王府派来的几名护卫。
沈容、沈霜暂留长安,协助沈箐处理事务,并照看祖父母。
苏秀已提前南下,在沿海州府与商团汇合,准备接应。
离京那日清晨,天色微熹。
沈家众人送至城外长亭。
沈箐拉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叮嘱:
“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遇事多思,但该决断时亦不可犹豫。家中勿念。”
“记住,在地方,实绩为王。
少说话,多做事。
澎湖虽远,亦是王土,规矩不可废,但方法可灵活。”
沈章一一应下,向祖父母、母亲、兄姐郑重行礼告别,
目光扫过这座巍峨繁华却又暗藏刀剑的都城,
心中并无多少留恋,只有即将奔赴战场的豪情与谨慎。
她转身登车,马车辚辚,向南而行。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初夏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
沈章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长安的明枪暗箭,暂且抛在身后。
前方的澎湖,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那里有茫茫大海,有未知的岛屿,有潜在的敌人,也有无限的机遇。
谋划再多,打探再多,终须亲临其境,因地制宜,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