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换舟船,沿大运河南下,再转道东行。
越往南,节气变化愈发明显,长安方才入夏的微燥,南地已经是闷热难当。
待船只转入闽江,遥遥望见福州轮廓时,那热度已攀升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这热,与云川那种干爽明朗、四季如春的暖意截然不同。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沉甸甸压在肌肤上,黏腻腻贴着衣衫。
即便只是静静坐在船舱窗边,不动不摇,汗水也会不知不觉从额角、脖颈、后背沁出,让人浑身不自在。
更明显的是空气里的味道。
初时只是淡淡的江水土腥,越近福州城,咸腥气便愈发浓重,
那是海风与港口、渔获与滩涂、还有无数远洋船只带来的混合气息,
浓烈、鲜活,霸道地宣告着此地与内陆截然不同的身份。
“呼……这南边的天,可真是不饶人。”
文姿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颊泛着红,她自幼生长在云川,何曾经历过这般湿热,颇有些不适应。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手中炭笔和册子日夜不离手,不时记录着什么。
船只缓缓靠向码头。
福州作为朝廷在东南的重要港口,设有市舶司,其繁华程度远超沈章之前的想象。
码头沿岸帆樯如林,密密麻麻停泊着大小船只,既有高桅深舱的远洋海舶,也有灵活穿梭的本地渔船和货艇。
扛包的力夫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的喧哗、各色口音的呼喝叫卖、还有海鸟的鸣叫,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喧腾热闹的港口交响。
岸上,屋宇连绵,商铺栉比。
虽不及长安、洛阳的恢弘大气,却另有别样的市井风貌。
建筑多为砖木结构,顶覆青瓦,有些临街的铺面敞开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
精美的漆器、闪亮的丝绸、成捆的茶叶、晒干的海货、还有不少来自海外、形制奇特的香料、珠宝、犀角、象牙……
看得人眼花缭乱。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除了常见的汉人衣冠,也能看到一些身着短衫、皮肤黝黑的水手,以及深目高鼻、头缠布巾的番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快步跟着沈章下船,
一边忍不住低声惊叹,手中的炭笔飞快地在册子上勾勒着码头的粗略轮廓,
又记下几笔见闻,“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我。
这福州景象,与书中所述东南形胜、海贸繁盛,对得上,却又鲜活生动了百倍不止。”
沈章也被眼前的繁华所触动,但她看得更深一些。
这繁华背后,是庞大的贸易网络,是巨额的财富流动,也是复杂的地方势力与朝廷监管的博弈之地。
陈淮身为福州刺史,便是这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她们此行,虽首要目标是澎湖,却也不可避免要与福州官场、尤其是市舶司打交道。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目光,对沈放道,
“有劳三伯父找一家清净稳妥的客栈,不必过于豪华,但要安全,方便行事。”
“是。”沈放点头,他也是第一次来福州,但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让他迅速判断方向,带着众人穿过喧闹的码头区,向城内较为清静的坊间走去。
文姿沉浸在观察与记录中,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
“四娘子您看,那铺子里的珊瑚树,竟有尺余高,色泽真艳……
还有那些番商,说的话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但比划起来倒也有趣……
这路边的榕树,气根垂下来,都快成一片小林子了,怪不得叫榕城……”
沈章听着文姿的絮语,感受着周身潮湿闷热的空气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咸腥,嘴角勾起笑意。
是的,行万里路。
云川让她见识了边地的民情与治理之艰,
长安让她领略了权力的中枢与博弈之险,
而眼前的福州,向她展示大周另一面的脉搏,海洋、贸易、以及隐藏在其下的巨大利益与暗流。
澎湖之行,从这里,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
这迥异的气候,这陌生的环境,这繁华背后的复杂,都是她需要适应和应对的挑战。
她抬手抹去下巴上的一滴汗珠,望向前方熙攘的街道。
沈章在福州城寻了处清静客栈住下,稍作休整,便开始了正式的拜会与接洽。
她手持朝廷文书和王府关防,首先前往福州刺史府衙。
然,递上名帖后,得到的回复客气疏离:
“刺史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正在处理紧要海防与税赋事宜,实在抽不开身。
沈长史既有朝廷差遣,可先与相关曹司接洽。”
将她推给了下面的司户、司仓等衙门。
待她耐着性子去了这些曹司,主事官员要么称病不见,
要么也是以“事务繁杂”、“需按流程”、“此事涉及多方,非本司可独断”等理由推诿拖延。
态度看似恭敬,实则滑不溜手,任凭沈章如何陈述澎湖开拓对海防、对贸易的潜在益处,
就算她暗示这是陛下关注之事,对方也只是打着哈哈,不接实质话头,更不提供任何具体的支持或便利。
拜访市舶司的结果更是令人气闷。
市舶司提举倒是见了一面,可话里话外皆是难处:
“沈长史,非是下官不肯相助。
这海贸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澎湖新开,航线未定,泊位不明,贸然允准船只人员往来,万一出了差池,或与现有商路冲突,下官担待不起啊。
再者,这船只出港、货物查验、关税厘定,皆有严规。
王府开拓,自然是好事,但这‘开拓’二字,具体如何操作,朝廷未有明示,下官也不敢擅专。
不若沈长史先拟个详细章程来?
待下官与刺史府、乃至上报朝廷核准后,再议不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皮球踢回给沈章,还要求她拿出在缺乏地方配合下制定的“详细章程”。
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沈章陷入了一张无形的软网之中,处处碰壁,使不上力。
明明手握朝廷和王府的正式文书,却成了无人认领的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