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沈箐踏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全黑。
宫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她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白日朝堂上那看似不经意提起的“太子选妃”之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多年的政治嗅觉让她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皇室婚嫁,这是牵扯到帝国未来权力格局、新旧势力博弈的敏感信号。
她沈家,尤其是她的两个女儿,很可能已经被某些人暗中划入了棋局。
她扶着车辕,指尖冰凉。
晚风带着料峭春寒,吹得她官袍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越来越浓的阴霾。
之前,她总贪恋家人团聚的温情,刻意忽略了潜藏的风险。
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行事低调,便能护得家人周全。
沈章远在海外,已卷入风波。
她便想着将沈容留在身边,至少能多看顾一些。
可如今,暗涌已然翻成了明浪,直接拍打到了家门前。
太子选妃……沈容的名字,一旦被某些人有意无意地提起,卷入那旋涡中心,再想抽身,就难了。
皇家?
那岂是寻常女子能轻易踏入的地方?
尤其是眼下这般敏感时刻,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能还会牵连整个沈家,连累远在澎湖的章儿。
不能再犹豫了。
“回府。”沈箐沉声吩咐车夫。
回到沈府,她来不及换下官服,便径直去了父母所居的正院。
沈洵与沈徽正在灯下对弈,见女儿步履匆匆进来,满面凝重,心中都是一凛。
沈箐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将朝堂之事和自己的担忧,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阿父,阿母,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急。
太子选妃,绝非简单的婚姻之事。
容儿的身份,极易被人利用,成为博弈的棋子。
留在长安,风险太大。”
沈洵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不懂其中利害?
皇家之事,历来最是凶险莫测。
孙子若能入主东宫,表面看是泼天富贵,可这富贵背后,是无尽的倾轧、算计,极有可能是杀身之祸。
武帝与太子关系微妙,沈家夹在中间,一个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沈徽,又想起远在澎湖吃苦却拼出一片天地的沈章,还有身边温婉可人的沈容、病弱的沈霜、年幼的沈鼎……
“你说得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
咱们沈家,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容儿不能留在这里,成为靶子。”
沈徽不舍与女儿分离,但她深知轻重,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听你们的。我们……我们走。
回原州去。
那里是咱们的根,离长安也远些。”
“事不宜迟。”沈箐果断道,“今夜就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趁城门刚开,立刻动身。
不必大张旗鼓,只说是思念故乡,回去小住。
我会安排可靠的家丁护卫。”
她看向父母,满眼愧疚:“只是……要劳累二老,还有霜儿、鼎儿,跟着奔波了。”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沈徽握住女儿的手,冰凉,
“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你一个人留在京城……更要万事小心。”
“阿母放心,我省得。”
决议已定,沈府上下立刻悄然行动起来。
沈容被唤来,得知缘由后,面色虽白,却异常镇定。
她没有哭闹,没有抱怨,只是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
“阿母,我都明白。我听您的,回原州去。您……一定要保重。”
沈霜身体弱些,听说要长途跋涉回原州,有些不安,但看到祖父母神色凝重,也默默点头,开始帮着收拾自己的药箱和细软。
沈鼎听说要回乡,有些兴奋,被沈容轻声安抚住。
这一夜,沈府许多房间的灯火亮至深夜。
仆人们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见主家神色凝重,行动迅速,也都紧张有序地收拾着行李,准备车马。
沈箐亲自检查了出行名单、路线、护卫安排。
寅时初刻,天际还黑沉沉的。
沈府侧门悄然打开,几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依次驶出,在十余名精干家丁的护卫下,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长安城东面的春明门缓缓行去。
沈箐披着斗篷,目送着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寒风刺骨,她一动不动。
走了。
容儿、霜儿、鼎儿,还有年迈的父母,都走了。
长安这座巨大的、华丽的、也是吃人的城池里,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以及……那远在海外独当一面的小女儿。
心中的空落与担忧翻涌上来,但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
她必须留下。
她得站在这里,站在朝堂之上,为远方的女儿们,遮风挡雨,争取时间,创造空间。
太子的算盘?
朝堂的暗流?
尽管来吧。
她沈箐,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沈箐转身朝皇宫走去,官袍加身,她又是那个沉稳干练、令同僚敬畏、让对手头疼的翰林供奉,天子近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