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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欲救灾民 却被章 程法度所困(1 / 1)

正如欧阳旭预料的一样,洪灾果然来了,而且这次灾情颇为严重。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冲垮了上游多处堤坝,淹没了良田万顷,官亭湖更是湖水倒灌,致使沿岸数十村镇沦为汪洋。

房屋倾颓,牲畜溺毙,溺毙浮尸与破碎的家具顺流而下,惨不忍睹。

无数百姓仓皇逃至高处,望着昔日家园尽成泽国,哭声震天。

听完属官的通禀,欧阳旭满脸阴沉,双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洪州城,当面痛骂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等人。

天灾固然难以抵挡,可周世宏等人,完全就是尸位素餐,渎职懒政,丝毫不作为,若他们能早做防备,及时疏散民众,加固堤防,灾情何至于此?

这比他在金陵城遇到的柳文轩、周茂、赵天佑等贪官还要恶劣,可以说就是草菅人命!

然而,愤怒归愤怒,事已至此,欧阳旭也只能先压下心头火气,提笔疾书,将这里的严重灾情详细上报朝廷,以六百里加急发出,恳请朝廷尽早拨付钱粮赈灾。

同时,他以巡视御史的身份,再次撰写公函,措辞严厉地发往洪州安抚使司,敦促安抚使周世宏等人,立即启动赈灾章程,开仓放粮,安置流民!

欧阳旭也没有停留在纸面上,他深知此刻时间就是生命。

他亲自乘着小舟,来到浔阳城附近的灾区,查看灾情。

但见高地之上,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眼中充满了绝望与茫然。

他踩着泥泞,深入灾民之中,尽力安抚受灾百姓:

“乡亲们,朝廷的赈济不日将至,大家暂且忍耐,务必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说完,命随从将船上携带的、原本由金陵百姓赠送的部分米粮熬成稀粥,又拿出自己的俸银购买了些许粗盐菜干,力所能及地施舍给一些妇孺老弱。

看着灾民们捧着破碗,感激涕零的模样,欧阳旭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初步巡视后,他领着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她们进了已被洪水部分波及、但核心区域尚算安稳的浔阳城,依旧住在了馆驿之中。

此时馆驿条件简陋,物资因水患也显紧缺。

欧阳旭柔声对赵盼儿说:“盼儿,你们在这里好生住着,有我御史的身份在,馆驿不会少了你们吃的,如今灾情严重,你们也尽量克服,将就一下,待灾情过去就好了。”

赵盼儿十分善解人意,她看着欧阳旭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温言道:

“旭郎你不必多说,我能够明白的,眼下只要能吃上一口热饭,有片瓦遮头就足够了,并不奢求其他,你安心去忙正事便是。”

欧阳旭微微点头:“嗯,我可能会亲自去到更远的灾区察看,未必会及时回来,你们自己吃睡就是,不必等我。”

赵盼儿轻轻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嘱咐,眼中满是关切:“旭郎,你在外一切小心,涉水行舟,务必谨慎。”

说完,她又对跟在欧阳旭身边的顾凝蕊郑重嘱托道:“凝蕊,旭郎的性命安全,就全托付于你了!”

顾凝蕊满脸严肃,抱拳躬身,郑重接话:“娘子放心,只要凝蕊一息尚存,必护得官人周全,您且安生在这里等着。

欧阳旭见状,心中颇为感触,也叮嘱就被安排留在馆驿保护赵盼儿她们的顾怜烟,说道:

“怜烟,此间安危,尤其是盼儿她们,我就交给你了,务必保护好她们。”

顾怜烟也立刻肃然回应,说了同样坚决的话:“官人放心,怜烟明白,定护得诸位娘子平安。”

和赵盼儿她们告别后,欧阳旭片刻不停,便径直来到了笼罩在紧张气氛中的浔阳府衙。

知府陈景元得知他亲自来了,当即迎了出来,态度颇为恭敬,言语间带着由衷的敬佩:

“在下知府陈景元,见过欧阳御史。早听闻欧阳御史奉旨巡视江南三路,前头在杭州揭破市舶司贪污大案,最近又在金陵城将纨绔贪官一网打尽,尽得江南百姓爱戴拥护,贤名‘铁面御史’传遍整个江南,在下今日当真是有幸相见。”

欧阳旭听了,心想着这消息传得够快的,看来自己在江南东路的作为,已在此地官场有所流传。

不过,江南西路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等人,却对他似乎并不理睬,显然这消息,周世宏三人即便知晓,也并未在意,甚至可能不以为然。

倒是眼前的浔阳知府陈景元,对他颇为敬重,态度迥异。

心念闪转间,欧阳旭客气回应:“陈知府过奖了,在下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些许虚名,不值一提。”

陈景元却似乎真心实意,又再三夸赞了一番欧阳旭的清廉刚直,并侧身伸手,恭敬地请他去后堂说话。

来到后堂,陈景元客气邀请欧阳旭落座,并连忙让人上茶来。

欧阳旭却没有去碰那杯热茶,他目光锐利,开门见山说道:

“陈知府,现在情况紧急,客套虚礼皆可免了。”

“在下在城外已经巡视几处灾区,受灾极为严重,房屋田地皆被洪水冲垮淹没,百姓们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急需救治。”

“你我皆是朝廷命官,当以民命为重,还是即刻说说救灾之事吧,尽早救治一人,便能多拯救一条性命。”

在欧阳旭看来,既然已经突发洪灾,地方官府就应该立马启动救灾,诸如安置流民、开仓放粮、整合调度、排查瘟疫等关键举措。

这些都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每延迟一刻,都可能意味着更多无辜生命的消逝。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知府陈景元虽然立马回应了他的话,态度恳切地表示:

"欧阳御史所言极是,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府衙已派出所有可用人手,在城内高处搭建临时窝棚收容流民,并组织郎中配制防疫汤药,严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下官亦已行文各县,令其全力救灾,统计灾情。"

但对于开仓放粮一事,这位知府却绝口不提,仿佛忘记了还有这一项最重要的救灾手段。

这让欧阳旭有些疑惑,便主动提及,目光直视陈景元:

"陈知府,目前这种情况,灾民们饥寒交迫,地方官府应该开仓赈灾吧?这是最紧迫之事。

陈景元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回应,眼神闪烁不定:"欧阳御史,此此事恐怕…恐怕"

欧阳旭见状,眉头紧皱,声音沉了几分:"陈知府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如今万千灾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有什么比救命更要紧的?"

陈景元知道他正直无私,看他一眼,轻叹一声,终于道出实情:

"唉,欧阳御史,我知你一心为民,这份心意,下官感同身受。”

“只是这开仓赈灾,事关重大,在下真没胆量去做。"

顿了顿,压低声音:"历来只有常平使或者朝廷准许,地方官府才能开仓放粮,否则,便会被视为造反,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若非说话间,欧阳旭通过自己的金手指,清晰看到了陈景元和他之间的关系线,闪烁着稳定的绿色,表明此人对他怀有真诚的敬意与信任,他都会以为,陈景元只是在敷衍搪塞自己了。

沉默片刻,欧阳旭满脸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这么说,只能等常平使李文翰下达指令,或者等朝廷的命令来,陈知府你才能下令开仓赈灾?"

陈景元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脸上满是无力感:

"欧阳御史,事实上,即便是常平使李文翰大人,也不能私自下达开仓放粮的命令。”

“按照本朝律例,他也一样需要等朝廷方面的命令,方可下达指令,这是铁律,谁也不敢违背啊。"

欧阳旭闻言,不由握紧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沉声接话,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等朝廷命令抵达?从汴京到此地,即便是六百里加急,往返也要半月有余。”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还不知要有多少百姓要命丧当场,这种特殊紧急情况,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就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吗?"

陈景元见他情绪激动了起来,急忙起身安抚:

"欧阳御史息怒,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朝廷自有朝廷的章程法度,即便是眼下这种情况,也不能乱来,不然就乱套了。”

“在下虽为知府,却也实在实在是不敢越这个雷池啊。"

欧阳旭脸色铁青,语气中带着质疑与不解:

"那地方上设的这些粮仓有何意义?这些粮仓,不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灾情,为应急而设立的吗?如今灾害当前,却要死守章程,见死不救?"

陈景元再次轻叹,笑容苦涩:

"欧阳御史你说的没错,地方上的这些粮仓,确实是为应急而设,诸如眼下这般灾害到来时,可确保百姓们能够活命,只是"

说着,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欧阳御史你也应该知道,本朝自太祖皇帝黄袍加身起,对地方防备极重,最忌惮地方官拥粮自重。”

“这开仓放粮一事,牵涉甚广,还真不是随便就能做的,一旦被人参上一本,追究下来,可能是杀头大罪!下官并非惜命,只是家有老小,亦不得不虑啊。"

欧阳旭听后,彻底沉默了,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此前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三人,对他的提醒置之不理,他就已经觉得十分离谱了。

如今灾情已现,众多灾民正等着官府拯救,可朝廷这僵化的章程和法度,却又像是横亘在众人面前的一座大山,无法逾越。

地方官员,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灾民在泥泞中挣扎,受苦受难,而无法将灾民所需要的救命口粮,及时发放到他们手中。

这种明知可为而不能为的束缚,让欧阳旭感到一阵窒息。

这时,欧阳旭不免有些无力感,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雨虽渐小,但灾民的苦难却远未结束,眼中闪过阵阵阴霾。

陈景元见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御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忧愤与无奈,不禁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曾这般满怀热血,欲扫尽天下不平事。

微微叹息一声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欧阳御史,其实也还有一种办法,或可一试,可以不用干等朝廷的指令。"

欧阳旭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一亮,立马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追问:

"还有什么办法?陈知府快请讲!"

陈景元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那就是需要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这三位路级主官达成一致,联名具文。”

“只要他们都认为,当下情况紧急,已至万分危急之境地,需要立即开仓赈灾,那么,就可以特事特办,先开仓后上报。"

听完知府陈景元说的'唯一'能够开仓赈灾的办法,欧阳旭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笑意中带着几分讥讽,更带着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想让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三人达成一致,那真是痴人说梦。

这三人若能如此同心协力,当初就不会对他的预警置若罔闻。

就此前三人对他的提醒置之不理这一情况,就可以看出,三人皆是极为不负责任的官员,只在乎自己的乌纱帽,何曾将百姓生死真正放在心上?

更不必说,在朝廷命令下达之前,就开仓赈灾,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和风险。

事后万一灾情统计有出入,或粮食发放过程中出现纰漏,被人弹劾一本,很可能会遭受秋后算账,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

因此,欧阳旭都不用细想,就能够猜到此时周世宏三人的心态。

他们必定是打着"稳妥"的主意,无非就是静待朝廷的指令,朝廷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做,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这般行事,可谓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平稳心态,最是官场保身之道。

然而,在欧阳旭看来,平时太平年月,他们这般墨守成规、明哲保身也就罢了。

可眼下数以万计的百姓,正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饥寒交迫,疾病缠身,随时都可能丧失生命。

这种情况下,还一味追求"无过"和"平稳",本身就是重大罪过,说是这些人间接谋杀灾民都不为过!

沉思了好一会,欧阳旭紧咬着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目光如炬,看着知府陈景元,沉声问道:

"陈知府,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要怎样的条件,你们浔阳府的粮仓才能打开?是否只要我欧阳旭一力承担所有责任,你就敢开仓?"

陈景元一直在仔细观察欧阳旭的神色变化,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时而愤慨,时而凝重,也猜不透眼前这个年轻御史心中到底在作何打算。

直到此刻,听到欧阳旭这般直白的问话,顿时心中一惊,立刻听出了欧阳旭这话中隐含的决绝意味,他是真的在考虑强行开仓!

陈景元当即摇头叹息,语气恳切地劝道:

"欧阳御史,我知你正直无私,一心为民,甚至可以做到以身试法,不计个人得失。”

“这份胸怀,在下敬佩不已,可是在下还是要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这么做啊!"

说着,他压低声音,细细分析其中利害:

"其一,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三位大人若是得知是欧阳御史你强行打开的粮仓,必然会立马派人来制止。”

“到时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欧阳御史你也可能会被他们当场拿下!届时,非但救不了灾民,连你自己都要身陷囹圄,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其二,就算安抚使周世宏大人他们一时未能制止,或者碍于你御史的身份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仅凭浔阳府一府开仓赈灾,必然会吸引其余地方众多灾民涌入。”

“欧阳御史,你想想,浔阳府粮仓的存粮自然远远不够众多灾民的吃嚼,到时候粮食告罄,灾民绝望,恐生暴乱,依旧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和死伤啊!"

欧阳旭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也明白陈景元说得合情合理,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顾虑。

同时,他也知道,陈景元还有重要的一点没有明说出来。

那就是,如果他欧阳旭去强行打开浔阳府粮仓,作为本地知府的陈景元,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必然会有连带责任,轻则仕途尽毁,重则同罪论处。

经过此前的初步接触,以及眼下的深入交谈,加上金手指显示的那条稳定的绿色关系线,欧阳旭已经初步判断,陈景元还算是一个心系百姓、有操守的好官,只是受制于官场规则和自身处境。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义愤和冲动,而连累了这样一个尚且愿意做实事的好官。

如果他不顾陈景元的处境强行施压,那就近乎是道德绑架了,非君子所为。

更别说,陈景元现在推心置腹,向他陈明利害,已是极大的信任。

沉默片刻,耳畔隐约传来的风雨声和更远处灾民的哀嚎,像针一样刺着欧阳旭的心。

知道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无力感,缓缓起身,向陈景元拱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多谢陈知府坦诚相告,为我剖析其中利害,看来此事确实急不得,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我只能另想办法,看看能否从其他途径缓解灾情。”

“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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