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
大内,福宁殿侧殿。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
一份来自江南西路、标注着“四百里加急”的御史奏报,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端坐在案后,凤目含威,代病重的皇帝赵恒处理政务的刘皇后,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巡察御史欧阳旭”,那精心描画的黛眉便不自觉地蹙紧了几分。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指,翻开了奏折。
里面详细陈述了江南西路突遭严重洪灾,百姓流离,而安抚使周世宏等人如何推诿塞责,拒不开仓,灾情如火,恳请朝廷速速赈济等内容。
字里行间,透着紧迫与忧愤。
“哼,又是这个欧阳旭!”
刘皇后心中冷哼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涌上心头。
此前金陵纨绔贪腐一案,此人便已闹得沸沸扬扬,在士林和民间赚足了“铁面御史”的名声。
这等锐气逼人、不谙或者说是不屑于官场“规矩”的清流新秀,向来是刘皇后这等执掌权柄、讲究平衡与掌控的后宫之主所不喜的。
在她看来,这些人往往成事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惯会以“直言”邀名,扰乱朝局。
她纤手一扬,那份加急奏折便被轻飘飘地掷回了龙案一角,与那些不甚紧要的文书混在一处。
“江南西路若真有灾情,自有路一级官员呈报请奏。他一个巡察御史,遇事不先与地方大员协商,动不动就越级上奏,成何体统!”
刘皇后心中如是想,“我大武朝对于救灾,自有严密的章程法度,从地方报灾,到朝廷遣使复核,再到调拨钱粮,层层关卡,岂容他一个年轻御史在此指手画脚,妄图打破成例?”
接下来的几日,欧阳旭后续的奏折接连到来,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恳请乃至可以说是要求朝廷立即行动的意味愈发明显。
这非但没能引起刘皇后的重视,反而更添其反感。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此急躁冒进,岂是忠臣体国之举?”
恰在此时,安抚使周世宏与常平使李文翰的联名奏折也送达了御前。
这二人显然深谙官场攻讦之道,在奏折中避重就轻,绝口不提灾情严重与否,而是集中火力弹劾欧阳旭“越权干政”、“私自募捐、收买民心”、“煽动流民、其心叵测”,甚至隐晦地暗示其有“图谋不轨”之嫌。
刘皇后看到这份奏折,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压一下这个日渐嚣张的清流新锐,周、李二人的弹劾,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好啊,欧阳旭,你终究还是年轻气盛,授人以柄!私自募捐,聚拢流民,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刘皇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得意,已然在心中盘算,是否该密令周世宏,寻个由头,将这个碍眼的欧阳旭先行控制起来,再慢慢罗织罪名。
然而,就在刘皇后准备下达密旨之时,朝会之上,风云突变。
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齐牧,手持玉笏,昂首出班,声音洪亮而沉痛,当庭禀奏:
“启奏官家,皇后娘娘!臣接巡察御史欧阳旭急报,并多方查证,江南西路浔阳、洪州等地,连日暴雨,江河泛滥,洪灾肆虐,淹没田舍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然地方主官安抚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转运使王明远等人,漠视民瘼,固守成规,拒不开仓赈济,尸位素餐,渎职至极!”
“欧阳御史临机决断,联合地方官员,募捐筹粮,组织救灾,活民无数,实乃权宜从权之忠义之举!”
“臣恳请朝廷,立即启动救灾章程,火速调拨钱粮前往灾区,并严惩周世宏等玩忽职守之官员,以正纲纪,以安民心!”
原来,欧阳旭早已料到,值此官家病重、后党与清流明争暗斗之际,自己的奏折很可能被刘皇后刻意压下。
因此,他除了按规矩上奏之外,还特意抄录副本,以密信形式送达了清流领袖之一的齐牧手中。
齐牧老于政争,一眼便看出此事乃是一举多得的良机。
既能救灾安民,博取声望,又能借此打击与后党关系暧昧的地方大员,更能顺势将欧阳旭这位清流干将的声望推向新的高峰。
如此机会,他岂能放过?
随着齐牧发声,朝堂上隶属于清流一派的官员们仿佛听到了号令,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情绪激昂,一致声援欧阳旭,要求严惩周世宏等人。
刘皇后端坐在珠帘之后,凤目含霜,心中怒意翻涌。
她没想到欧阳旭竟如此狡猾,预留了后手,更没想到清流一派的反应如此迅速和统一。
眼见清流势力借题发挥,群起而攻之,她若此刻强行下令捉拿欧阳旭,势必引发更大的朝堂动荡,于她摄政的名声也极为不利。
她只得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对身旁的心腹宦官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后党的官员站出来反驳,指责欧阳旭“年轻冒失”、“破坏法度”、“其心可疑”,并认为周世宏等人“恪尽职守”、“按章办事”并无大错。
双方各执一词,在庄严的朝堂之上展开了激烈的口水战。
往日里道貌岸然的公卿大臣们,此刻也顾不得仪表风范,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掀翻。
这般大的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在深宫养病的皇帝赵恒耳中。
他虚弱地询问身旁侍奉的刘皇后,外界为何如此喧哗?所为何事?
刘皇后心中一惊,唯恐皇帝知晓灾情后忧心加重,龙体不安,连忙挤出几分温婉的笑容,轻描淡写地搪塞道:
“官家安心休养,不过是些臣子在争论寻常政务,些许分歧罢了,并无大事,妾身自会处置妥当。”
安抚好皇帝,刘皇后回到前朝,面对依旧争吵不休的双方,知道今日难以强行压下。
她只得强忍不快,出面表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江南西路之事,仅凭欧阳旭一人之言,难以尽信。”
“且再等上几日,若确有其他地方官员奏报灾情,朝廷再议救灾不迟,退朝!”
她企图以此“拖”字诀,暂时平息事端,再图后计。
然而,形势的发展由不得她掌控。
又过了几日,先是钦差班朋兴证实灾情、请求调粮的奏折抵达,紧接着,更让满朝文武意外的是,两浙路安抚使、素与清流不睦、被视为后党重要人物的萧钦言,竟然也呈上了奏本。
萧钦言在奏本中不仅证实了江南西路的严重灾情,恳请朝廷速速赈济。
更是以严厉的口吻,直接指责周世宏、王明远、李文翰等官员“庸碌无能”、“坐视灾情蔓延”、“有负圣恩”,请求朝廷予以申饬处罚。
这一下,可谓石破天惊。
连萧钦言都站出来说话了,而且态度如此鲜明,刘皇后想要再以“证据不足”为由拖延救灾,已是绝无可能。
几乎同时,欧阳旭与浔阳知府陈景元的联名奏折也送到了京城,两人以地方亲历者的身份,详细列举了周世宏、李文翰的种种失职渎职行为,证据更为具体,言辞更为犀利。
面对班朋兴的证实、萧钦言的倒戈、以及欧阳旭和陈景元的联手指控,刘皇后顿时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脸色阴沉,知道自己若再强行庇护周世宏等人,不仅无法服众,更可能将萧钦言这等重臣彻底推向清流一边,甚至引发天下士林的非议。
而清流一派,则士气大振。
齐牧等人趁热打铁,在接下来的朝会上再次慷慨陈词,步步紧逼。
后党官员眼见事实清楚,连萧钦言都反了水,气势顿时萎靡,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刘皇后无奈,只得阴沉着脸,同意了立即启动救灾程序,并下旨申饬周世宏、李文翰、王明远等人“救灾不力”,责令其戴罪立功,同时褒奖欧阳旭、陈景元等人“临机决断,有功于民”。
这一场由江南西路洪灾引发的朝堂风波,最终以清流一派的小胜而暂告段落。
欧阳旭的名字,再次响彻汴京朝堂,其“铁面御史”、“为民请命”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而刘皇后,则在这场交锋中,吃了一个不小的暗亏,对欧阳旭的忌惮与厌恶,也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