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凝蕊的容貌,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愈发清晰动人。
她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在牢狱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细腻莹润,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此刻因专注阅读而微微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颤动。
鼻梁挺秀,唇形优美,不点而朱。
因自幼习武,她的身姿比寻常闺秀更为挺拔高挑,肩背线条流畅优美,即便穿着简单朴素的劲装,也难掩其窈窕标致的身段。
静坐时,背脊自然挺直,脖颈修长,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而动时,哪怕是翻阅信纸这样的细微动作,也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干脆利落又不失柔美的韵律感。
观其行止,确如欣赏一幅融合了英气与柔美的动态画卷,让欧阳旭看得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此时身处囹圄,条件简陋,顾凝蕊自然是无从梳妆打扮,未曾描眉点唇,也未施丝毫脂粉。
然而,正是这份毫无雕饰的素颜,反而更凸显出她天生丽质的底子。
洗去铅华,更显出其肌肤原本的光泽与眉眼间纯净灵动的神韵。
一种浑然天成的、出尘脱俗的自然之美,如同空谷幽兰,静静绽放于这污浊阴暗的牢狱一隅,散发出独特而坚韧的芬芳。
在欧阳旭看来,这份美,源自天然,淬炼于风霜,沉淀于性情,远非后世那些依靠脂粉堆砌、依赖光影修饰的所谓“美颜”所能企及万一。
半晌,顾凝蕊终于将陈景元的书信仔细看完。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按照原折痕叠好,放回欧阳旭手边。
抬起眼时,那双清澈的秀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感动,她忍不住由衷地夸赞道:
“陈知府真乃忠肝义胆、侠骨仁心之士,自身尚在停职困顿之中,安危未卜,前途难料,却仍将官人您的安危挂在心头,不仅冒险传信宽慰,更念念不忘要为官人您讨回公道,弹劾奸佞。”
“这份不畏强权、舍己为人、肝胆相照的赤诚之心,在这等世道,实在是太难得了!”
说话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对高尚品格的纯粹向往与崇敬。
欧阳旭听她所言,深以为然。
此时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粗瓷碗轻轻放下,脸上露出赞同而温暖的笑容,点头道:
“凝蕊你说得不错,陈知府此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为友至诚,确实担得起‘忠肝义胆’四字,他这份品性”
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顾凝蕊脸上,带上了一丝感慨继续说道:
“倒让我想起了凝蕊你们姐妹的父亲,令尊不也是为了信义二字,不惜得罪权贵,最终”
“唉,虽结局令人扼腕,但那铮铮铁骨、重诺轻生的风范,与陈知府此刻所为,实有相通之处,都是这浑浊世道里,难得的光亮。”
听欧阳旭突然提及自己的父亲,顾凝蕊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方才因陈景元书信而生的激昂情绪瞬间冷却,一股深埋心底、从未真正消散的哀伤与痛楚迅速蔓延开来。
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水汽,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父亲含冤的情景、家破人亡的绝望、姐妹二人颠沛流离、几近沦落的恐惧。
这些如同冰冷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让她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也抿得发白。
欧阳旭立刻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变化,心中暗恼自己失言,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连忙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宽慰道:
“好了,凝蕊,是我不该提起,往事已矣,如烟消散,莫要再沉溺其中,徒增伤悲。”
“我相信,令尊在天之灵,若能看到你和怜烟如今不仅安然无恙,更能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活得堂堂正正,甚至有能力保护他人,他定会感到无比欣慰和骄傲的。”
见顾凝蕊依旧垂着头,情绪低落,欧阳旭想了想,转而道:
“这些暂且不提了,你快些把早餐用了,然后便出去吧,这牢狱之中阴冷潮湿,气味难闻,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你一个姑娘家,不必在此陪着我受苦受累,回去告知盼儿,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让她放宽心,也让她和你姐姐怜烟,都照顾好自己。”
这话语气温和,带着关切,也是希望顾凝蕊能离开这个环境。
然而,顾凝蕊却猛地从低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直直地看向欧阳旭。
那双盛满水光的秀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光芒。
她紧紧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嘴唇,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不,官人,我不走!”
说话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决。
“当初,若非官人您不畏强权、毅然出手相救,先父不仅冤屈难申,死不瞑目,我们姐妹二人也必定受尽凌辱,含恨而亡。”
“官人对我们姐妹,恩同再造,如今,官人您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我恨不能以身相代,替您承受这牢狱之苦。”
“又岂能自己出去贪图安逸快活,独留官人您一人在这冰冷之地受苦受难?凝蕊做不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与报恩的决心,那份激昂与坚定,让欧阳旭既感到深深的动容,又生出几分无奈的疼惜。
看着她倔强而真挚的眼神,欧阳旭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了一下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动作充满了怜惜。
接着,欧阳旭又抬起手,将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散落颊边的几缕秀发,温柔地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细腻的耳廓。
做完这些,又将那碗尚且温热属于她的粥,再次端起,稳稳地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柔:
“好,凝蕊,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允你留下陪我。
“只是,既留下了,便更要保重自己,来,先把这碗粥喝了,垫垫肚子,才有力气。”
听他终于松口,愿意让自己留下,顾凝蕊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感动与酸楚的暖流。
秀眸中的水雾几乎要凝结成泪珠滚落下来,她强忍着,鼻尖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粥,她下意识地推辞:
“官人,我我不饿,真的,您喝吧,您多吃些”
然而,这次欧阳旭却没有再依着她,反而稍稍板起了脸,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反驳的、温和的霸道:
“胡闹!‘民以食为天’,身体是根本,你不吃饭,饿着肚子,手脚发软,头晕眼花,如何能保持警觉?”
“如何有力气守护我?若是夜里真有什么状况,你连剑都提不动,岂非成了我的累赘?听话,必须喝了它。”
故意将话说得重了些,目光却始终柔和地注视着她。
这番话听在顾凝蕊耳中,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委屈,反而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官人不是嫌她麻烦,而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她的身体,怕她饿着、累着,甚至将她的守护能力与他的安危直接挂钩!
这份隐藏在命令下的细致关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动。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不再推辞,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碗看似普通、此刻却重若千钧的粥碗。
在欧阳旭温和而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却异常认真地喝完了整碗粥。
白粥清淡,咸菜普通,但此刻在顾凝蕊尝来,却仿佛掺入了世间最甜的蜜糖,每一口都带着直达心底的温暖与甜蜜。
这不仅仅是一碗果腹的粥,更是官人对她的接纳、关怀与信任的象征。
她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喝过的最为甜蜜温馨、也最能抚慰身心的一碗粥,远比以往任何珍馐美味都更令她满足。
喝完最后一口,她轻轻放下碗,再次抽了抽鼻子,抬起脸看向欧阳旭。
洗净泪痕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释然而明媚的嫣然笑容,如同阴霾散尽后初升的朝阳,纯净而耀眼,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幸福。
欧阳旭见了,心中也是蓦地一松,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与安宁。
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顾凝蕊放在膝上的、微凉的手,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边,一同在那简陋的石板床边坐下。
“来,坐下歇歇。”
他声音温和,开始随意地与她闲聊起来,问起她小时候练武的趣事,问起她行走江湖时的见闻,也说起自己读书游历时的些许经历。
话题轻松,语气舒缓,二人间有了一种安宁的氛围,驱散了牢狱的阴冷和方才的伤感。
顾凝蕊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渐渐被欧阳旭温和的态度和有趣的话题所感染,也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渐渐放松,悄悄地向欧阳旭那边靠了靠。
欧阳旭有所察觉,却并未点破,也没有排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最终,顾凝蕊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欧阳旭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充满了依恋。
欧阳旭感觉到肩头一沉,低头看去,只见顾凝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安静地栖息着,唇角带着一丝恬静满足的弧度,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归宿。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惊动她,也没有其他举动,只是任由她靠着,继续用平和的声音,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牢房中,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依旧清冷,但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轻声絮语。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在方寸之间静静流淌,将外界的纷扰与危机暂时隔绝,似乎是只属于他们的、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宁静港湾。
这份在困境中相互依靠、彼此取暖的温馨,远比任何繁华盛景都更能触动人心。
就在欧阳旭和顾凝蕊在阴冷牢房中相互依偎,于困境中汲取着彼此温暖与力量的同时。
欧阳旭此前在城外灾民安置区那番看似无意、实则深意的言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发酵,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汹涌民潮。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浔阳城各处的街巷,便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步履匆匆的身影。
他们大多面色黝黑,带着长久劳作的痕迹,此刻更添了几分营养不良的蜡黄与憔悴。
身上的衣衫多是粗麻葛布,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不少人的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浆,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曾在月前那场滔天洪水中失去家园、田产,甚至亲人,是靠着官府开仓放粮、设立粥棚,才得以存活下来的灾民。
与以往进城谋生或领取救济时的茫然、麻木不同,今日这些汇聚而来的百姓,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甚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彼此低声交谈,话语间反复出现的名字是“欧阳御史”和“陈知府”。
他们此行的目的异常明确且单一,不是为了乞食,不是为了诉苦,而是要为这两位在他们眼中如同再生父母般的官员,讨一个说法,要一个公道!
他们不懂什么复杂的朝廷纲纪,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律条,他们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源自最朴素的生存与感恩本能。
是欧阳御史预警了洪水,是欧阳御史和陈知府力排众议开了官仓,是他们每日在泥泞中奔走分发粮食、救治病患,才让他们这些草芥般的性命得以延续。
如今,恩人蒙冤,好官下狱,这世道若连这样的官都容不下,那还有什么天理可言?
他们或许力量微薄,但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人性固然有趋利避害的一面,面对官府威权,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观望,能在私下里为欧阳旭、陈景元叹息几句、鸣几声不平,已属不易。
然而,总有那么一部分人,骨子里存着一股血性,胸中激荡着一腔义愤,他们不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受辱。
这部分敢于站出来的人,在庞大的灾民基数中,比例或许只有十之一二,但江南西路受灾范围极广,灾民人数以十万计,即便是这“十之一二”,汇聚起来,亦是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
最初只是零星的人流从各个城门涌入,渐渐汇聚成溪流,溪流又汇合成江河。他们沉默地、却目标一致地向着同一个方向。
想着浔阳府衙移动。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掌柜伙计们探头张望,脸上写满惊疑,寻常百姓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眼中神色复杂。
当这沉默而坚定的人潮最终涌至府衙前宽阔的广场时,已然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站在那里,与巍峨威严的府衙建筑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然而,那一道道投向朱红大门和狰狞石狮的目光,却如同实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府衙门口当值的衙差最初见到这般阵仗,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但当他们从人群嘈杂的低语和偶尔高昂的呼喊中,听清了“欧阳旭”、“陈景元”、“好官”、“冤枉”、“放人”等字眼后,脸上的紧张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惊讶、了然,甚至隐隐有一丝同感?这些底层衙差,不少人家中亦有亲友受灾,对欧阳旭和陈景元这月余来的作为,同样看在眼里。
此刻面对这些为恩官请命的百姓,他们手中的棍棒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悄悄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像是得到了无声的指令,门口的衙差们互相对视几眼,竟不约而同地、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们或假意整理腰牌,或抬头望天,或低声交谈着,脚步却缓缓向门内挪动,最终一个个迅速闪身进了府衙侧门,厚重的大门虽未关闭,但门前台阶上,转眼间便空无一人,只剩下两座冰冷的石狮,沉默地面对着下方汹涌的人潮。
衙差的退避,仿佛给了人群最后的鼓励。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放了欧阳御史!陈知府是清官!”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放了欧阳御史!陈知府是清官!”
“欧阳青天冤枉!陈青天冤枉!”
“好官不该坐牢!狗官才该下狱!”
“我们要见钦差!还欧阳御史公道!”
起初是参差不齐的呼喊,很快便汇合成整齐划一、声浪震天的怒吼!
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平地惊雷,又似钱塘怒潮,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感激与不平,狠狠地撞击在府衙的高墙朱门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直冲云霄!
整个浔阳城,仿佛都能听到这来自底层百姓最原始、也最有力的呐喊。府衙前的空气,因这震天的声浪而微微震颤。